越是靠近,岩壁上鎏金刻字越是清晰,在高原炽烈的阳光下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。他逐字逐句念出那些跨越六百年的文字:
“惟永元元年秋七月,有汉元舅曰车骑将军窦宪,寅亮圣明,登翼王室…….”
陈子昂的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,每念一句,战甲下的胸膛便起伏得愈加剧烈。
当念至“玄甲耀日,朱旗绛天”时,握缰的手背青筋暴起;及至“斩温禺以衅鼓,血尸逐以染锷”,眼角已泛起赤红。最后那句“熙帝载兮振万世”脱口而出时,竟带着金石相击的铿锵。
随行众人皆肃然。唯有乔小妹驱马近前,轻声道:“班固此文,铺陈如叠浪,气势若奔雷。看似颂扬武功,实则暗藏规训——'一劳而久逸,暂费而永宁'八字,希望我们也能如此。好在我们有陈将军。”
陈子昂闻言转身,深深望了身边的女医官一眼。
乔小妹今日穿着天青色骑装,发髻用银簪松松绾就,几缕碎发被山风拂在颊边。她虽为女子,却是药王孙思邈的再传弟子,医术在军中救回无数性命。此刻她仰面观碑,脖颈拉出优美的弧线,眼神澄澈如燕然山顶的积雪。
“乔医官慧眼。”陈子昂语气中带着欣赏,“班孟坚确实用心良苦。不过……”他挥鞭指向铭文最末,“这'振万世'三字,何尝不是你我心之所向?”
说罢他翻身下马,从鞍袋中取出笔墨。亲兵魏大连忙铺开宣纸,用镇纸压住四角。
陈子昂略作沉吟,狼毫在砚中饱蘸浓墨,笔走龙蛇间一首七律跃然纸上《勒石燕然怀古》:
“汉将横鞭朔漠空,燕然勒石铭丰功。
烟尘万里埋枯骨,天地孤碑立晚风。
壮志已随云外雁,功名犹记月边鸿。
今人谁识荒原上,唯见秋草没残宫。”
“陈将军,好诗,好文采!”乔小妹轻声赞叹,“尤其‘烟尘万里埋枯骨,天地孤碑立晚风’这一句,道尽千古兴亡,将士征战的辛劳。”她目光流转,落在陈子昂微颤的腕间,“将军作此诗时,心中所念恐怕不止是窦宪旧事吧?”
陈子昂搁下笔,墨迹在干燥的空气中迅速凝固。他尚未答话,天际忽然传来数声锐鸣。众人抬头,但见几个黑点正在云端盘旋,双翼展开几近丈余,羽毛在阳光下泛着金铜色的冷光。
“将军,这是奚结部的金雕。”斥候校尉魏大驱马靠近,声音压得极低:“这些扁毛畜生厉害得紧,视野能覆盖数十里。上一次我随军进剿,唐军还没出营门就被它们瞧见了动向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