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湖对岸的破冰点,是斥候花了半个月时间选定的。
这里有一处暗流,湖底温度略高,冰层相对薄弱。更重要的是,这里距离白霫部的哨塔约二百步,恰好在强弓硬弩的射程边缘。
魏大亲自带队,大唐这一位勇敢的斥候少年校尉,此刻也涂满了油脂,光着上身,肌肉在月光下块块隆起。
他在军中已经很成熟了,第一个走到冰洞位置——那是一个白天就预先凿开、夜间又封冻的标记点。
“开始。”
破冰镐落下。
“咚!咚!咚!”
声音在寂静的冰面上传得很远,但被风声掩盖了大半。镐头果然锋利,三棱锥形的设计让破冰效率大增,每一镐下去,都能砸下一大块冰碴。不过一刻钟,一个三尺见方的冰洞就凿开了。
湖水涌出,瞬间在洞口边缘结起冰凌。
“下!”
魏大第一个下水。入水的瞬间,他浑身肌肉猛然绷紧——太冷了!即便涂了防寒膏,那寒意还是像千万根钢针,瞬间刺透皮肤,扎进骨髓。他咬紧芦管,深深吸了一口气,然后整个人沉入水中。
后面的人依次下水。
水下是另一个世界。
黑暗,绝对的黑暗。只有头顶冰层透下极微弱的光,勉强能分辨出同伴模糊的身影。湖水不是清澈的,而是带着悬浮的冰晶和泥沙,能见度不足五尺。耳朵里灌满了水,只听见自己沉重的心跳和换气时芦管发出的“咕噜”声。
魏大扯了扯腰间的绳索——这是用浸过桐油的麻绳编成的,每隔五尺系一人。感觉到后面的回应,他开始向前游。
游动很艰难。厚重的棉裤浸水后变得沉重无比,破冰镐和弓弩更是拖累。防寒膏在慢慢失效,寒意从四肢末端开始蔓延,手指最先麻木,接着是脚趾。
二百步,在陆地上转眼即至,在水下却漫长得像一辈子。
魏大凭着记忆和直觉调整方向。他不能游得太快,否则后面的人跟不上;也不能太慢,否则时间拖久了,所有人都得冻僵在湖底。
游到约一百五十步时,他感觉腰间的绳索猛地一紧。
回头,隐约看到一个人影在挣扎——那士兵的芦管不知怎么堵塞了,正在慌乱地扑腾。魏大迅速折返,抓住那士兵的手臂,将自己的芦管塞到他嘴里。
两人共用一根芦管,轮流换气。耽误了约莫半刻钟,那士兵才勉强平复,比划着表示可以继续。
魏大点头,重新带队前进。
终于,腰间的绳索传来预定的信号——三紧一松。
到位置了。
魏大浮到冰层下,用手摸索。这里的冰层果然薄一些,约莫四尺。他做了个手势,身后的士兵们分散开来,每人选定一个破冰点。
“三、二、一——”
破冰镐同时砸向冰面!
兀良合台是白霫部最老的哨兵之一。
他在这斡里札湖上守了整整十年。从父亲手中接过哨棒的那天,老父亲对他说:“合台,你要记住三件事:风起时要眯眼,狼嚎时要按刀,冰响时要趴下。”
前两句他懂。乌德鞬山的风沙能刮瞎人眼,夜里的狼群敢袭击哨塔,这些他都经历过。但第三句,他问了十年也没完全明白。
“阿爸,冰为什么会响?”
“因为湖是活的。”老父亲当时指着冰面,“你以为它冻住了,其实底下还在流。水流撞冰,冰就会响。响得厉害了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