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彻底吞没了大地。第一批返乡的人流,已经消失在远方的黑暗里。
但大唐游骑将军陈子昂知道,明天,后天,大后天……还会有第二批,第三批,第四批大唐被俘百姓回家。
直到最后一个人,离开这座噩梦之城,踏上归乡的路。这一天,她们等了一年多了,唐军终于来了!
而他会在这里,在这座刚刚插上大唐旗帜的黑沙城的城头,看着她们离开,守着这条用血与火重新打通的路。
夕阳终于沉到了地平线以下。
最后一点余晖像吝啬的金粉,涂抹在黑沙城西面最高的那座敌楼顶端。
城楼上,挤满了人。唐军将士、铁勒诸部的头人和战士、还有胆大些出来观望的城中平民,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根高耸的旗杆上。
旗杆顶端,那面破损的狼头大纛在晚风中无力地垂着,像一头死去的猛兽。
一名唐军士兵——正是那个左肩受伤的斥候校尉魏大——在其他两人的协助下,艰难地爬上旗杆顶端。他单手抓住狼头大纛的旗索,狠狠一扯!
“嗤啦——”
布料撕裂的声音,在寂静的黄昏中格外刺耳。
那面象征突厥汗庭在此统治的旗帜,像一片巨大的枯叶,从高高的城楼上飘摇坠落,划过黯淡的天幕,最后“噗”地一声,落入城墙下堆积的瓦砾和尘土中,扬起一小团灰烟。
人群中发出低低的、压抑的惊呼和叹息。
随即,两名士兵捧着一面崭新的旗帜走上前来。旗帜叠得整整齐齐,但在展开的瞬间,所有看到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赤色。
像血,像火,像朝阳,像生命最浓烈的那抹底色。
旗面正中,是一个巨大的、用金线绣成的“唐”字,笔画遒劲,气势磅礴。在“唐”字下方,略小一些,是一面标着“陈”字的认旗,玄底金字,肃杀威严。
两面旗帜被熟练地系上旗索。
“升——唐旗——”
号令声中,旗帜开始缓缓上升。
赤色在暮色中一点点展开,像一朵巨大的、燃烧的花,在塞外的晚风中猎猎作响,舒卷如云。金色的“唐”字在最后一缕天光的映照下,熠熠生辉,仿佛有生命一般,俯视着这座刚刚易手的城池,俯视着城下万千仰望的面孔。
黑沙城的风更大了。
旗帜彻底展开,在城楼上空高高飘扬,哗啦啦的声音传得很远,像是在宣告,又像是在呼吸。
这一刻,城上城下,一片寂静。
只有风声,旗声,还有无数人沉重或激动的心跳声。
然后,不知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:
“大唐万胜!”
“大唐!大唐万胜!”
呼喊声起初零星,很快汇聚成浪潮。唐军将士用刀敲击盾牌,铁勒战士举起弯刀,甚至连一些城中平民,也颤抖着举起手,跟着呼喊。声音越来越大,越来越整齐,像滚滚惊雷,在黑沙城上空炸响,传向暮色四合的草原。
陈子昂按剑立于城楼中央,背后是那面烈烈飞扬的赤旗。
他望着眼前这一幕,胸中豪情激荡,难以自已。一年多前,他离开洛阳时,何曾想过自己能站在这里,站在突厥王庭的黑沙城头,看着大唐的旗帜重新升起?
这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,是大唐北征军主帅刘敬同老将军的信任与放手,是大唐虎贲军将士的悍不畏死,是铁勒诸部的弃暗投明,也是历史的机缘与个人的决断,交织碰撞出的结果。
但他知道,这仅仅是个开始。
黑沙城收复了,但突厥主力未灭,骨咄禄可汗还在,北庭还在,金山(阿尔泰山)以北的广袤草原还在。更重要的是,此战之后,大唐在漠北的威望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,如何安抚新附部落,如何巩固战果,如何应对洛阳朝堂可能因此而来的猜忌与制衡……都是比攻城更难解的题。
风带着草原夜晚的寒意,吹动他猩红的披风。
他转过身,望向东南方——那是洛阳的方向。
此刻,神都的朝堂之上,关于如何封赏他这位“寒门军神”的争论,想必正激烈吧?是继续加官进爵,还是明升暗降,调离边塞?是倚为干城,还是忌惮其功高震主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