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“死人”李器守同城的真相大白,陈子昂却若有所思。他想起后世那些煞费苦心的考证,或许有些根本就是在试图还原一个本就不存在的“完美真相”。
“那么我们这份奏疏......”陈子昂看向案上的文书。
监军乔知之道:“既要写得让当下的人看懂,也要写得让后世的人明白。既要直指时弊,又要留有余地。这其中的分寸,才是最难的。“
烛火渐弱,东方已现曙光。
陈子昂忽然对历史有了全新的认识——它不是非黑即白的教科书,而是一片混沌的迷雾。他将在这迷雾中前行,需要的不仅是勇气,更是智慧。
“多谢知之兄指点。”陈子昂郑重道,“我明白了,读史不能只看字面,更要读懂字里行间的难处与抉择。”
乔知之微笑:“伯玉悟性过人。”
晨光透过帐隙,洒在案头的奏疏上。墨迹已干,文字静默,却承载着改变历史的重量。
陈子昂知道,从今往后,他看待历史的眼光将完全不同。那些史书上的字句,不再是冰冷的记载,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,在时代洪流中做出的艰难选择。
而他自己,也正在成为这历史的一部分。在这个世界上生存,既要能深入历史现场,感受历史氛围;又要能跳出具体时空,把握历史大势。如此,方能一步步壮大。
李器被流放岭南,公开缘由是“坐赃及驭下无方,致有边衅”。
不久之后,当陈子昂在整理来自洛阳的文书抄件时,却无意中看到一份朝廷通报旧事的邸报摘要,上面提到李器流放,时间果然为垂拱元年!
随后,他在与一位来自京师、喜好谈论朝野掌故的老文书闲聊时,对方也言之凿凿地说起:“那位养虎娱妓的李器将军啊,可是垂拱元年就因言语冒犯天颜,被天后贬斥流放了……”
陈子昂的心猛地一沉,他清晰地记得,垂拱二年李器还与自己、刘敬同等人在同城发生冲突!
他立刻找来所有能找到的官方文书、私人笔记甚至地方志的零星记载,反复对比查证。一个令他脊背发凉的事实逐渐清晰:在绝大多数对外公开、尤其是可能流传后世的文本记录中,李器被流放的时间都被提前到了垂拱元年。
只有极少数核心的、不对外公布的军事调度文书和判词原件上,才准确记载着垂拱二年秋。
这些已经成了新的唐史。
陈子昂绝非迂腐书生,他瞬间想到了多种可能:维护李靖声誉?李器是李靖的亲侄。虽然血缘不如儿子,但若让世人知道“军神”李靖的族亲在武则天时代如此不堪,竟因玩忽职守导致边城险些失陷,这无疑会玷污李靖近乎完美的身后名。将流放时间提前,模糊其罪名,似乎是一种对前代功臣的隐晦保护。
掩盖朝廷失察?李器这样的人能担任大唐北疆边关守将,本身就暴露了武则天初期清洗李唐旧臣后,边将选拔体系存在的问题。将他的倒台归结于更早时期的“政治错误”,而非军事无能,可以部分掩饰朝廷在用人方面的失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