居延海下了一场雪后,十分寒冷,能把人的骨头缝都冻透。
北风像千万把钝刀子,从戈壁深处刮过来,卷着沙粒和雪霰,打在脸上生疼。同城土屋的窗户都用毡毯堵死了,可寒气还是无孔不入,渗进墙壁,渗进被褥,渗进人每一个关节。
值夜的唐军斥候裹着最厚的羊皮袄,抱着长矛在烽燧上跺脚,眉毛胡须上都结满白霜,远远看去像雪雕的人。
伙房里,永远煮着一大锅内容模糊的汤。
多是陈年的粟米、干菜,偶尔有些风干的羊肉或咸鱼切碎了扔进去,再加一把粗盐。
煮出来稠乎乎、黑黢黢的一碗,士卒们称之为“墨甲汤”——喝下去能顶饱,能暖身,但味道实在不敢恭维,且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,吃得人从胃到心都麻木了。
大唐忠武将军陈子昂亲自去军营视察唐军伙食,蹲在伙房外,看着士卒们捧着陶碗,埋头呼噜噜地喝汤,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是机械地吞咽。他记得自己刚来时,也曾喝过这样的汤。
第一口下去,那股混合着霉味、腥气和过度咸苦的味道,差点让他吐出来。可周围的士卒都面不改色,仿佛在品尝什么美味。
校尉敬晖走过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叹口气:“将军,别看了。边塞苦寒,能有口热食就不错了。这‘墨甲汤’,我也喝了多年了。”
陈子昂没说话,只是盯着碗里那团糊状物。他想起大唐女医官乔小妹曾私下对他说过:军中多患夜盲、口疮、腿肿之症,除却寒湿,亦与长期饮食单一,缺乏“生机之物”有关。
乔小妹来后,也多次提及,不少士卒便秘、牙龈出血,伤口愈合极慢。
“生机之物……”陈子昂喃喃道。
他的目光越过同城低矮的土墙,望向那条蜿蜒向西、隐入戈壁尘烟的古道。
那是丝绸之路的北道支线,虽然远不如河西走廊的主道繁华,但依然有商队往来。
粟特人的驼队,回纥人的马帮,偶尔还有波斯、大食的胡商,带着遥远西方的货物,穿过这片苦寒之地,前往凉州、长安。
以前,同城与商队的交集,多是查验关防,抽些税,或者用皮毛、盐块换点茶叶、布匹。陈子昂来了之后,尤其是“雪盐”贸易渐有起色,手头宽裕了些,与老羊皮康必谦的商队的往来也密切起来。
陈子昂心中渐渐萌生一个念头。
康必谦为唐军效力后,粟特商队首领那个叫安菩的粟特人,四十来岁,高鼻深目,留着卷曲的络腮胡,汉话说得极溜,带着浓重的河西口音。他这次带来的货物里,除了常见的香料、宝石、毛毯,还有几样特别的东西。
“将军请看,”安菩献宝似的打开几个皮囊和木匣,“这是‘波斯草’的种子,叶如雀舌,碧绿可爱,烫食极嫩。这是‘胡萝卜’,番邦叫‘撒尔磔’,生熟皆可食,甘甜补气。这是‘胡葱’,其头如蒜,其味辛香,去膻解腻……”
陈子昂仔细查看那些种子,胡萝卜籽细小,深褐色;波斯草籽有棱角,硬壳;胡葱籽更小,黑色。都用干燥的苔藓小心包裹着,保存完好。
“这些,在居延海能种活吗?”他问。
安菩搓着手,笑道:“不瞒将军,小人也没十分把握。但听说将军能在这盐碱地里种出好庄稼,酿出好酒,想必这些番邦菜种,也能试试?它们原产之地,也多有干旱沙土,想必有些耐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