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史那·骨咄禄的大军,和黑齿常之的两百前锋军,是在两井这个地方相遇的。
两井的这个名字,起得实在。在突厥语里叫“依克布古尔”,汉话译过来就是“双泉”。
黑齿常之一看,这里其实哪里是什么泉,不过是草原上两处凹陷的洼地,底下有暗河经过,渗出水来,积成两个不过丈许见方的水坑。
水是苦的,带着碱腥味,牲口都不爱喝。
但在这片干旱的戈壁边缘,这点水就是命。
黑齿常之的两百前锋军,就扎营在这两处水坑旁。
当时,漠北的草已经黄透了。
风从西北方的戈壁刮来,卷起砂石和枯草,打在脸上生疼。
天空是一种浑浊的灰黄色,云层压得很低,仿佛一伸手就能扯下一块。
黑齿常之站在临时搭起的望楼上,手搭凉棚,眯眼望着北方。
黑齿常之这位百济名将,已经五十多岁了,在军中算得上是老将。
尽管黑齿常之的身量不算太高,但骨架粗大,站在那里像一棵虬结的老松。
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,脸上皱纹不深,但每一道都像刀刻出来似的,尤其是眉间那两道竖纹,即便不皱眉时也清晰可见。
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,眼窝深陷,眼珠是一种罕见的琥珀色——这是他百济王室血统的印记。
此刻这双眼睛里布满了血丝,却依然锐利如鹰。
黑齿常之望着北方那道渐渐扬起的烟尘,那是突厥骑兵行进时踏起的土龙,粗壮,绵长,正以惊人的速度向南蔓延。
“至少有一万骑。”黑齿常之喃喃道,声音嘶哑,是连续三天急行军,又缺水少粮的结果。
副将李多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,年轻的脸绷得紧紧的。此刻他握刀的手心全是汗,却强作镇定:“大将军,我们要不要……先退?”
黑齿常之没有立刻回答。他低头看了看营寨。说是营寨,其实简陋得可怜——没有栅栏,没有壕沟,只是用辎重车围成一圈,车与车之间用绳索相连,挂了些破烂的毡毯权当屏障。
两百先锋军,一个个嘴唇干裂,脸上全是尘土和汗渍结成的泥垢。
很早,黑齿常之就发现突厥人像狼群一样紧追不舍。他们熟悉这片土地,知道哪里有水,哪里可以抄近道。唐军每退三十里,突厥前锋就追二十里,始终保持着压迫,却又不急于决战——他们在等,等唐军人困马乏,等他们彻底崩溃。
而现在,终于被追上了。
两井这个地方,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往南八十里才是唐军的补给点三受降城。
以现在这支疲惫之师的速度,至少还要走两天。而突厥骑兵,最多一个时辰就能完成合围。
退?往哪退?
黑齿常之收回目光,看向李多祚:“你觉得,还能退到哪里?”
“大将军,可现在太危险了,不退的话……”李多祚语塞。
黑齿常之拍了拍他的肩——手很重,拍得年轻人一个趔趄:“多祚,你读过《孙子兵法》,可记得‘兵者,诡道也’下一句是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