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将军的《为乔补阙论突厥表》,太后看了。”狄仁杰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,放在案上,对忠武将军陈子昂说:“这是抄本,太后朱批在上,将军自己看吧。”
陈子昂展开帛书。
如今在字里行间,多了许多朱笔批注:
“边将贪墨至此,该杀!”
“烽燧不修,该斩!”
“粮饷克扣,该查!”
最后,在奏表末尾,有一行新添的朱批,笔力遒劲,力透纸背:
“陈子昂所言,俱是实情。着狄仁杰密查边政。同城之事,可作试点。若行之有效,当推而广之。另:此人可用,但需磨砺。”
陈子昂的手微微发抖:“太后她对我……”
“信你的忠心,也信你的才能。”狄仁杰收起帛书,“但她更信制衡。将军在此所为,已触动太多人利益。武承嗣、武三思那边,已有不少人上书,说你‘擅开盐利、私募精兵、图谋不轨’。”
陈子昂沉默。
“所以太后派我来。”狄仁杰看着他,“一是亲眼验证你所为是否属实,二是……给你找个护身符。”
“护身符?”
“从今日起,同城试点之事,由我狄仁杰一力担承。盐田、代田、练兵,皆是我在宁州试行之策,你不过是奉命执行。”狄仁杰说得很慢,“如此,功劳是你的,风险是我的。朝中那些人要攻讦,先得过了我这一关。”
陈子昂怔住了:“狄公,这……”
“不必推辞。”狄仁杰摆手,“我年长你二十余岁,在朝中根基比你深。有些箭,我挡得住,你挡不住。况且——”
他笑了笑,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世事的通达:“我这把年纪了,也是但求做些实事。若能以我之声名,护你这样的年轻才俊一程,便是值得。”
帐外传来巡夜的刁斗声。
烛火晃了晃,帐壁上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摇晃,时而重叠,时而分开。
“狄公,”陈子昂忽然问,“您说太后信我,但也需磨砺。这‘磨砺’……是何意?”
狄仁杰望向帐外。夜色深沉,星河低垂。
“边关的磨砺,你已受过。”他缓缓道,“接下来的磨砺,在朝堂,在人心,在权力场的明枪暗箭里。太后留你在边关三年,是让你积累功绩;如今功绩有了,该和老夫一起回朝了。”
“回朝?”
“是啊,太后要亲自见你,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了。”狄仁杰转回头,目光深邃,“真正的战场,从来不在边关,而在洛阳,在紫微宫,在那些冠冕堂皇的朝会之上。将军,你准备好了吗?”
陈子昂握紧了酒杯。
酒已冷,但胸中有火在烧。
他想起父亲陈元敬的教诲,想起兄弟乔知之的嘱托,想起居延海畔那些面黄肌瘦的戍卒,想起少年魏大说“想给娘盖间新屋”时眼中的光。
然后他站起身,对着狄仁杰,也对着洛阳方向,深深一揖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