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康先生可是在思念故乡?”陈子昂在他身旁坐下,递过一壶温热的酒。
康必谦接过酒壶,却没有喝。他的手指摩挲着壶身上粗糙的纹路,良久,才缓缓开口:“将军可知,这驿馆往东,有座废弃的佛寺?”
陈子昂挑眉:“可是当年的弘福寺?”
“正是。”康必谦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,不再是往日那种含糊的胡音,“贞观三年,玄奘法师自天竺取经归来,就是在那里开始翻译佛经。而我...”他抬起头,月光照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,“不瞒您说,我就是他的首座弟子,辩机。”
陈子昂手中的酒壶微微一颤。饶是他见多识广,也早有心理准备,也被这句话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眼前的康必谦——或者说辩机——苦笑道:“怎么,不像吗?也是,如今的我,不过是个满身羊膻味的胡商,哪里还有当年译经僧的模样。”
辩机的目光望向远方,仿佛穿透了时空,回到了几十年前的长安。
“我的命运,发生转折,那是在贞观七年的上巳节,曲江池畔。”他的声音变得温柔,“我随师父在曲江畔主持法会,为百姓讲授《金刚经》。就在法会即将结束时,一辆华贵的马车停在了人群外。”
他记得很清楚,那辆马车的帘幕是用金线绣成的百鸟朝凤图,随行的侍女个个衣着不凡。但当车帘掀开时,走下来的女子却只穿着一袭素雅的月白襦裙,发间别着一支简单的玉簪。
“那是高阳公主。”辩机轻声道,“她屏退左右,独自来到经幡下,问我:‘法师,经中说一切有为法,如梦幻泡影。那情爱呢?也是泡影吗?’”
年轻的辩机一时语塞。他精通梵文,熟读经纶,却从未想过会有人问这样的问题。
高阳却不以为意,自顾自地说道:“我读《维摩诘经》,见经中说‘一切众生,皆具如来智慧德相’,忽然想到,既然众生平等,为何独独公主就不能追求真心?”
此后数月,高阳时常来弘福寺听经。她总是坐在最不显眼的角落,带着面纱,安静地听着辩机讲解经文。有时她会提出一些刁钻的问题,让这位被誉为“佛门龙象”的年轻法师也感到棘手。
“她不仅熟读佛经,还对儒道两家都有涉猎。”辩机的眼中泛起温暖的笑意,“有一次我们争论‘格物致知’,从午后一直说到月上中天。她说:‘法师只知道格竹,可知格心更难?’”
渐渐地,辩机发现自己开始期待这位公主的到来。
他会特意准备一些深奥的经义,只为看她蹙眉思索的模样;会在讲经时,不自觉地将目光投向那个角落。
“我知道这是妄念。”辩机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我是出家人,她是金枝玉叶。可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