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玄奘法师后来还有续事。”老羊皮压低声音,“那老匠人临终前,让人将他抬到石窟里,对着弥勒像看了最后一眼,说:‘我这辈子雕了无数佛像,只有这一尊,不是按《造像量度经》雕的,是按下那日市集上所有人的脸雕的。’说完便含笑而逝。法师听说后,叹道:‘匠人以石为纸,以众生为墨,写下一部无字佛经。’”
大唐忠武将军陈子昂想起自己在同城练兵时,也常观察士卒们的表情——恐惧、坚忍、愤怒、渴望胜利。唯有懂得他们,方能真正带领他们。这与石匠观人脸雕佛像,竟有异曲同工之妙。
“再往西北,到了迦湿弥罗国(克什米尔),此地多山,潮湿多雨,盛产一种名贵药材——‘迦湿弥罗香’,实为某种特殊龙脑香。”老羊皮看向乔小妹,“乔姑娘当知此物。”
乔小妹点头:“龙脑香性凉,开窍醒神,治喉痹目疾甚效。只是中原所得,多为次品,价昂且稀。”
“正是。玄奘法师在当地一座古寺挂单时,发现寺中僧人常被一种毒蛇咬伤,虽不致命,却痛苦非常。而附近山中盛产龙脑香树,蛇多盘踞其上。”老羊皮讲得绘声绘色,“寺中老僧说,此蛇灵异,奉一‘蛇王’,若能得蛇王允诺,采药人便可平安。但蛇王难见,需有缘人。”
“法师去见蛇王了?”陈子昂觉得这故事渐近志怪。
“非也。”老羊皮摇头,“法师不信鬼神,但尊重当地风俗。他细察后发现,毒蛇多在黎明与黄昏出没,且畏惧某种野薄荷的气味。他便教僧人采薄荷捣汁,涂于裤脚手腕,又调整入山时间,果然少被咬伤。”
大唐女医乔小妹眼睛一亮:“因地制宜,以物克物,此乃医家正道。”
“还有后续。”老羊皮笑道,“一日,法师在山涧边静坐,忽见一条通体银白、头生肉冠的大蛇游至面前,昂首看他,并不攻击。法师不动,那蛇竟将口中衔着的一枚淡黄色、晶莹剔透的树脂块放在他面前石上,然后缓缓离去。”
“那是……极品龙脑香?”乔小妹追问。
“正是。寺中老僧见之,惊呼‘蛇王献宝’,说此乃百年难遇的‘蛇王香’,药性最佳。”老羊皮道,“法师将香块带回,分予寺中制药。后来他说,那蛇或许只是年老通灵,感其并无恶意,又或许只是巧合。但他从此事中悟到一点:人与自然万物相处,怀敬畏之心,行有度之事,有时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回馈。所谓‘蛇王’,未必是神,或是人对自然未知力量的敬畏化身。”
陈子昂想起居延海的野葡萄、耐旱的鹰嘴豆,不也是自然对辛勤摸索者的回馈吗?只是少了些神话色彩。
“翻过雪山,进入尼婆罗国(尼泊尔)。”老羊皮话锋一转,“此地气候温和,物产丰饶,但法师一行中,有个小沙弥水土不服,上吐下泻,服了随身带的药也不见好。当地人说,城外山林中有位‘哑医’,医术极精,只是从不说话。”
“哑巴如何行医?”乔小妹身为医者,对此最感兴趣。
“是啊,法师也好奇,便带沙弥去求医。”老羊皮描述道,“那哑医住在竹楼里,是个干瘦的老者,果然一言不发。他只看了一眼沙弥的气色,又摸了摸脉,便起身去屋后采了几样草药——有叶有根有花,其中一种开着紫色小花,法师从未见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