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昂看着康必谦花白的头发、佝偻的背、洗得发白的旧羊皮裘,还有怀中那永远鼓囊囊的包袱,忽然有些不舍。
这大半年在北疆,一路上无数个夜晚,就是在这位貌不惊人的老人絮絮的讲述中,他听到了沙漠里的枯泉、雪山上的耳光、佛国的妓女、盗匪的供养、废墟上的月光……那些故事,不仅仅拓宽了他的眼界,更在某种程度上,塑造了他面对边塞困局、应对武则天乃至未来朝堂风波时的心境与智慧。
如今,故事讲完了,讲故事的人,也要回到他自己的世界里去了。
“康老先生,”陈子昂犹豫了一下,还是问道,“将来若有机会,本将军或许……会去西域看看。到时,可否再请先生同行,继续讲那些未讲完的故事?”
康必谦转过身,昏黄的老眼在暮色中闪着温和的光。他看着陈子昂,这个年轻的将军身上,有种他很少在唐朝权贵身上看到的东西——一种对未知世界真切的好奇,一种愿意俯下身去倾听和学习的态度,一种超越单纯功利计算的、对“道”的隐约追寻。
“将军若真有意西行,”康必谦缓缓道,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“老夫这把老骨头,或许还能再颠簸几年。西域风沙大,故事……也多得很。”
他没有说“好”,也没有说“不好”。但这句承诺,比任何肯定的答复都更有分量。
陈子昂心中一定,抱拳道:“那便说定了。”
“说定了。”康必谦也笑了,皱纹舒展,像此时盛开的菊花。
几人回到长安,只见康必谦那件旧羊皮裘的背影,在五光十色的长安街景中,显得那么格格不入,又那么从容自在。他走得很慢,不时停下脚步,看看路边新开的店铺,听听胡商古怪的叫卖,闻闻食肆飘出的香气,仿佛一个初次进城的乡下老农。
但陈子昂知道,他不是在看热闹,他是在用他特有的方式,与这座熟悉的城市,做着一次安静的、或许是最后一次的告别。
老人最终拐进了一条小巷,背影消失在青灰色的坊墙之间。
陈子昂伫立良久,直到亲兵小声提醒,才收回目光。
回到驿站,乔小妹已收拾停当,正在灯下翻阅一本医书。见他回来,抬眼问道:“康先生安顿好了?”
“去慈恩寺了。”陈子昂坐下,自己倒了碗水,“他说先在寺中访故友,商队也还有一些事儿要处理。”
乔小妹放下书,轻叹一声:“康先生不为功名所累,不为利禄所驱,心中自有一片天地。这长安城虽大,能容他之处,怕也只有慈恩寺那片清静地了。”
“是啊。”陈子昂望着跳动的灯焰,“在居延海时,觉得天地辽阔,人事简单。回到长安,才觉处处是网,步步需慎。”
“将军是在想洛阳之行?”乔小妹何等聪慧。
陈子昂点头:“陛下召见,此番回洛阳,不只是谢恩。朝中局面,比离京时更复杂了。薛怀义势大,佛事日盛,诸武擅权,李唐旧臣心思各异……我这‘军神’的名头,是福是祸,尚未可知。”
乔小妹沉默片刻,道:“我不太懂朝堂大事。但记得康先生讲玄奘法师故事时曾说,法师面对戒日王的金印、富商的巨资、乃至盗匪的刀兵,始终记得自己的‘本分’是什么。将军的本分,过去是征讨突厥,守土安边,是那些在居延海垦田、晒盐、酿酒的士卒百姓。只要本分不失,任它朝堂风向如何变幻,将军的根基,便不会动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