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种分裂让他作呕。而此刻窥基所说的“对识的审视”,忽然让他找到了命名那种体验的可能。
“法师,”他放下茶盏,声音有些干涩,“若有一人,在行某事时,同时意识到自己在行此事。这意识到自己的‘识’,是否就是唯识所说的……自证分?”
屋内安静了一瞬。烛花“啪”地爆开。
窥基深深地看着他,良久才道:“将军果然有慧根。正是此理。世亲菩萨在《唯识三十颂》中说,识有三分:见分、相分、自证分。见分如眼能见,相分如所见物,自证分则如明知自己在见的那一念清明。”
他起身走到书架前,抽出一卷泛黄的贝叶经,小心摊在案上。经文字迹细密如蚁,是陈子昂完全不认识的文字。
“这是梵本《唯识三十颂》。”窥基的手指轻抚过那些古老的字符,“当年在那烂陀寺,戒贤法师为家师讲解此经,整整讲了十五个月。家师常说,听懂‘三分说’那日,他走出经堂,看见庭院里的菩提树,忽然觉得每一片叶子都在对自己说话。”
“说话?”
“不是说人话,而是呈现它们作为‘被见者’的本然状态。”窥基的目光变得悠远,“家师玄奘法师曾说,那一刻他明白了:我们从来不是在看世界,而是在看自己‘看世界’的这个识。就像……”他顿了顿,寻找着比喻,“就像将军在战场上,看到的从来不是纯粹的敌人,而是透过‘陈子昂之眼’看到的敌人。”
陈子昂背脊一凉。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那些他不敢深究的夜晚。
“所以,”他缓缓道,“当某因杀敌而获军功时,那份荣耀感,其实也是‘识’的造作?”
“是,也不是。”窥基重新坐下,“说‘是’,因为一切感受皆依识而起;说‘不是’,因为唯识并非要否定世间价值。家师译《成唯识论》时特别强调:说‘万法唯识’,不是要人闭目塞听,而是要人看清——我们所执着的一切,无论是荣耀、耻辱、爱憎、得失,都经由‘识’这面镜子折射而成。镜子本身无垢,但若沾了尘,照出的世界就扭曲了。”
“那如何擦亮这面镜子?”
“这正是贫僧这些年致力的方向。”窥基从案头另一堆手稿中抽出一卷,“将军请看。”
陈子昂接过,展开。是汉文草稿,字迹遒劲中带着特有的从容:
“《成唯识论述记》卷第一:今以十师异释,糅为一体。护法、安慧、难陀、净月、火辨、胜友、最胜子、智月、德慧、亲光,此十大论师各擅胜场,然学人往往顾此失彼。今糅其精要,如采百花成蜜,不偏一味……”
陈子昂抬起头,惊讶道:“玄奘法师将十家注释合为一本?”
“正是。”窥基眼中闪烁着某种炽热的光,“自佛陀涅槃,唯识之学在天竺已分十流。各家皆有所长,亦各有所偏。中土学人若逐一研习,穷毕生之力恐难通一家,遑论融会贯通。故贫僧发愿,取十师精华,去其冗赘,糅为一部。”
陈子昂翻看手稿。上面密布修改的痕迹,有的句子反复涂写十余次,旁注小字如群蚁排衙。可以想见,这是何等浩大而精细的工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