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婉儿凝视着他眼中那簇火,久久不语。研墨的手早已停下,指尖沾了一点墨渍,也浑然不觉。堂内静极了,只有烛芯偶尔的噼啪声。
良久,上官婉儿轻轻吁出一口气,那气息拂动了烛火,光影一阵摇曳。
“这就将将军之策,连同这份……”上官婉儿目光落在那写满字迹的奏表上,“《请坚守安西四镇疏》,呈报太后。”
陈子昂搁下笔,这才觉出手腕酸麻,背上也出了一层细汗。他将奏表小心吹干墨迹,卷起,双手递给上官婉儿。
上官婉儿接过,那卷纸似乎还带着他书写的温度与力度。她没有立刻收起,反而问道:“将军此策,关乎重大,可谓将身家前程,皆系于此论之上了。若……太后最终仍决定弃守,或此策施行不利,将军可知后果?”
陈子昂坦然道:“臣只知,食大唐之禄,忠君之事,分君之忧。既问策于臣,臣当尽其所知,言其所信。至于后果……臣在写下‘虽远必诛’时,便已置之度外。”
上官婉儿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目光复杂难明,最终化为一句低语:“陈子昂,果然还是陈子昂。”她将奏表仔细收入袖中,“今夜之事,出此门,无人知晓。将军……静候消息吧。”
上官婉儿不再多言,微微颔首,便如来时一般,悄然离去,身影没入浓稠的夜色。
陈子昂独立案前,看着砚中剩余的浓墨,看着一旁那首被移开的诗稿,再看看已然空空如也的门口。方才慷慨陈词的热血渐渐冷却,理智回笼。
陈子昂知道,这份奏表递上去,便是真正卷入了帝国最高层的战略博弈之中。安西四镇的命运,或许会因他今夜笔墨而有细微的转折,而他自己的命运,也必将与之更深地纠缠在一起。
西厢的窗户,似乎极轻微地响动了一下。
陈子昂缓缓坐下,吹熄了多余的烛火,只留一盏。微光中,他提起笔,在诗稿的末尾,迟疑片刻,添上了最后一句。字迹不如先前酣畅,却带着一种沉郁的力量。
写罢,他凝视着那句新添的诗,又仿佛透过诗句,看到了万里之外,风沙漫卷的安西城垣,以及更远处,虎视眈眈的吐蕃旌旗。
长夜未央,前路莫测。
唯有一点墨痕,深深浸入纸背,如同陈子昂的必胜信念,渗入这历史肌理的最深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