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官婉儿从忠武将军陈子昂的将军府回到紫微城时,已是后半夜。
宫门早已下钥,但她执掌诏命,自有通行的鱼符与特许。
守门的金吾卫,见是上官婉儿,无声地行礼,推开沉重的侧门。
门轴转动的声音,在寂静的宫墙间显得格外突兀,随即又被无边的夜色吞没。
穿过重重门禁,越过殿宇投下的巨大阴影,上官婉儿径直向贞观殿后的仙居院走去——那是太后夜间常居的便殿。
值夜的内侍见她踏着露水而来,并不惊讶,只无声地躬身,打起珠帘。
殿内灯火通明,却只点了必要的一半。
皇太后武则天并未安寝,她穿着一身燕居的常服——绛紫圆领襕袍,未戴冠,只用一枚简单的玉簪绾着发髻,正倚在窗下的软榻上,就着明亮的烛火,批阅一份来自西域的军粮转运册。
几案上堆着奏疏,砚台里的墨将干未干。
听到脚步声,武则天并未抬头,只淡淡道:“回来了。”
“是,陛下。”上官婉儿在榻前五步处停下,敛衽行礼。身上还带着夜行沾染的微凉水汽。
“如何?”武则天依旧看着手中的册子,朱笔在某个数字上顿了顿。
上官婉儿垂着眼,声音平稳清晰,一如她代为宣达诏书时那般精准:“臣依陛下旨意,已将四名宫人送至忠武将军府中。陈子昂恭敬收下,叩谢天恩,未露异色。”
“嗯。”武则天不置可否,朱笔划下一道,“他可说了什么?”
“只言感激陛下体恤,定当尽心王事,不负圣恩。”
武则天终于从册子上抬起眼。
明亮的烛光下,她的面容比白日少了几分帝王的威肃,多了些岁月沉淀的深刻纹路,目光却依旧锐利,仿佛能穿透皮囊,直视人心。“婉儿,以你观之,此人……本事究竟如何?是否能为我所用?”
上官婉儿沉默了片刻。这不是一个能轻易回答的问题。她脑海中掠过青化坊陈府小院里的烛光,案上的诗文,浓酽的墨香,还有那个谈及安西四镇时眼中燃烧着炽热光芒的忠武将军陈子昂。
“回陛下,”上官婉儿斟酌着词句,“陈子昂此人,如他的诗文,表里皆有锋芒。对外敌,其锋锐无匹,有‘虽远必诛’之志;对朝事,亦有其固执之见,不随流俗。臣观其接旨谢恩,礼节周全,应对沉稳,显是深知陛下赏赐之深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