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是说,他看破了宫女的用意?”武则天语气依然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“以陈子昂之聪敏,应是心中有数。”上官婉儿如实道,“然其面上无半点勉强或惶恐,坦荡受之。此要么是心机深沉,善于掩饰;要么……”上官婉儿顿了顿,“是确有坦荡胸怀,不以监视为忤,或自信无不可对人言之事。”
武则天轻轻“呵”了一声,将朱笔搁在笔山上,身体向后靠了靠,揉了揉眉心。“那四名宫人,你瞧着如何?”
“陛下放心,皆是尚宫局精心挑选。二人沉稳细心,长于察言观色;二人灵巧活泼,便于走动探听。假以时日,应能有所获。要是实在不行,奴婢再亲自去会会他。”上官婉儿说。
武则天点点头,对这个安排不再多问。她话锋一转:“听闻你在他那里,停留了颇久。”
上官婉儿心头微凛,面上却依旧平静:“是。陈将军留茶,臣观其府中陈设简朴,唯有书卷颇多。谈及诗文,一时兴起,多坐了片刻。”她省略了研墨论诗的细节,只将缘由归于文人的寻常交往。
武则天看了她一眼,那目光似乎能洞悉一切,却未深究。“诗文……他的诗文,朕也读过。‘圣人不利己,忧济在元元’,气魄倒是不小。”她忽然问,“你方才说他谈及朝事有其固执之见——今日他可曾对安西四镇之事,发表看法?”
关键的问题来了。
上官婉儿从袖中取出那卷《请坚守安西四镇疏》,双手呈上:“陈将军闻知朝中有弃守之议,极为激切,当场写下此疏,托臣转呈陛下。”
武则天接过,并未立刻展开,只是拿在手中,指尖拂过纸张边缘。“激切?如何激切法?”
“他言,安西四镇乃大唐西域眼目手足,弃之则河西陇右永无宁日,更资吐蕃之势。言及历年戍边将士血洒黄沙,声调昂然,谓‘军心民心不可辱’。”上官婉儿复述着陈子昂的话,尽可能保持原貌,“臣观其情,似对此议……深以为耻。”
“耻?”武则天重复了这个字,手指在奏疏上轻轻敲了敲,“以武夫之心,自然以弃地为耻。可他除了慷慨陈词,可有实际对策?”
“有。”上官婉儿上前半步,就着烛光,将陈子昂所言三条策略——分化吐蕃、以战养战联结藩国、改革转运鼓励屯田——简明扼要地禀报了一遍。她记性极佳,条理清晰,甚至连陈子昂所举将领人选“王孝杰”都未遗漏。
殿内一时安静下来,只有更漏滴水,嗒,嗒,嗒。
武则天静静听着,面上依旧看不出什么表情。直到上官婉儿说完,她才缓缓展开那卷奏疏,目光落在其上力透纸背的字迹上。她没有细读,只是快速地浏览着关键部分。
良久,武则天将奏疏轻轻合上,放在一旁。
“你如何看他的这些对策?”武则天问,这次是真正询问上官婉儿的意见。
上官婉儿沉吟片刻,道:“奴婢以为,其策虽不乏书生论兵之理想处,如分化吐蕃内政、联结西域诸国,施行起来未必如纸上容易。然其洞察要害——吐蕃之强在于集西域之力,安西之困在于孤悬与补给——确是切中肯綮。所提具体举措,如用蕃兵、许商利、实边屯田,亦非凭空妄想,前朝本有先例,只是规模与决心不同。此策……颇有格局,非寻常武将或朝臣能言。”
“格局?你看何人合适出使西域?”武则天咀嚼着这个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