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是啊,有格局的将军,眼下太少了。知道放眼全局,不是只盯着自己那点战功,或是抱着‘祖宗之地不可失’的迂腐之见空喊。他看到了钱粮,看到了人心,也看到了长远。”她顿了顿,语气微沉,“可是婉儿,格局越大,心思也就越深。你……还是看不透他么?”
最后一句,问得轻飘飘,却重若千钧。
上官婉儿感到背上微微沁出凉意。她如实答道:“臣……目前还看不透他。陈子昂似坦荡,却又似有所保留;似忠直,却又机敏过人。他对陛下赏赐宫人坦然受之,对安西之议慷慨直言,看似毫无隐藏。但正因如此周全,反而令人生疑。他究竟是真的心怀坦荡、以国事为重的纯臣,还是……深谙进退之道、善于揣摩上意的聪明人?臣,尚无定论。感觉他跟一人很像,狄仁杰,城府不输于他。”
上官婉儿将自己的疑虑和盘托出。她知道,在武则天面前,掩饰不如坦诚。
武则天听了,反而露出一丝极淡的、几乎看不出的笑意。“看不透……也好。一眼就能看透的人,往往也担不起大事。”她重新拿起那卷安西西镇的奏疏,却没有再看,只是摩挲着纸张,“安西之事,关乎国运,朕不会只听他一人之言。但他的这些见解……有些意思。至少,比那些只会叫嚷‘弃地辱国’或‘劳民伤财’的聒噪之言,有用得多。不过,他年纪轻轻,城府如此之深,恐怕不是好事。”
武则天将奏疏放在那叠待阅文书的顶部,意味着明日她会正式批阅。
“那四名宫人,既已送去,就让他们好生‘侍奉’着。”武则天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,“陈子昂这边,你仍须留意。不只是通过宫人回报,你自己……也可多走动。诗文往来,无伤大雅。朕倒要看看,这位‘马上取功名’的陈伯玉,在这洛阳城的软红十丈里,又能走出什么样的棋路。”
“臣,明白。”上官婉儿躬身。
“嗯,下去吧。夜深了。”武则天重新拿起了那份军粮册,目光落回数字上,仿佛刚才那番关乎一位新贵将领与帝国西陲命运的谈话,只是寻常闲话。
上官婉儿行礼,悄然退下。
走出仙居院,夜风更凉了。她抬头望了望夜空,星子稀疏。崇业坊的方向,隐在一片漆黑的坊墙之后。
看不透么?
她轻轻拢了拢衣袖,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替那人研墨时,墨锭微润的触感。烛光下他挥毫的侧影,谈及安西时眼中不容置疑的光芒,还有那份奏疏上力透纸背的墨迹……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。
或许,有些人是需要时间,才能慢慢看清的。而在这深宫之中,最不缺的,是时间;最缺的,也是时间。
她迈步,朝自己的居所走去,身影渐渐融入宫廷无边的夜色与幢幢灯影之中。而那份关乎安西四镇命运的奏疏,正静静躺在仙居院的案头,等待着天明后,可能掀起的波澜。
乔小妹回到清化坊以北的怀仁坊乔府时,戌时的更鼓刚刚敲过。
她没像往常那样,一路哼着小调穿过庭院,而是闷着头,几乎是小跑着进了自己的闺阁。贴身侍女小碧见她脸色不对,想问又不敢问,只默默点了灯,备了热水。
铜盆里的热水渐渐变温,乔小妹却只是坐在妆台前,怔怔地望着镜中自己有些苍白的脸。那支失而复得的银簪已被取下,放在妆匣旁,在烛光下泛着黯淡的光泽。
镜中人眉心微蹙,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忧虑,还有一丝……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。
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,沉稳而有节奏,停在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