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周兴,你既然已经招供,家中可藏有突厥所赠财物、书信?”陈子昂追问,他要坐实周兴通敌的证据。
“没有……有,在我书房暗格……”周兴彻底瘫软,涕泪俱下,“我都招……只求将军……饶我一命……”
“画押。”陈子昂示意李令用将供状拿到周兴面前。
周兴颤抖着手,蘸了李令用递上的印泥,在那份密密麻麻写满他罪行的供状末尾,按下了鲜红的手印。他的指印按下的那一刻,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,瘫倒在地,眼神空洞,只有身体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陈子昂拿起供状,仔细看了看,确认无误,小心收起。
然后,陈子昂对魏大道:“你带一队人,拿着周侍郎的供状和令牌,即刻去周府。‘请’周府管家配合,按周侍郎刚才所言,仔细搜查,凡有可疑之物,尤其是来自塞外的金银器物、书信文档,一律封存带回。有敢阻拦者,格杀勿论!”
“诺,将军!”魏大领命,点了六位虎贲军,又从那堆瘫软的周兴随从中,拎起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青衫文吏,“带路!”
一行人迅速消失在夜中。
暖阁内,只剩下炭火余温、瘫软的周兴和随从、记录完毕的李令用、惊魂稍定的乔家兄妹,以及神色冷峻的陈子昂。
乔知之走过来,看着地上烂泥般的周兴,又看看陈子昂手中那份供状,低声道:“子昂,此事……怕是难以善了。周兴背后恐怕是武……”
“知之兄,我知道。”陈子昂打断他,将供状贴身收好,“但今夜之后,至少短时间内,无人再敢轻易动你。至于周兴……”他看了一眼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酷吏,“周兴这副样子,加上这份供状,还有即将搜出的‘赃物’,够他背后的人头疼一阵了。是弃卒保车,还是硬扛,就看他们的选择了。”
陈子昂将后续处理事宜简单交代给李令用,吩咐剩余的亲卫看管好周兴及其随从,等待魏大搜查结果。
然后,他对乔知之和乔小妹道:“此地不能再留。我送你们去我府中暂避。后续风波,我自会应对。”
乔小妹看着陈子昂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坚毅的侧脸,心中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——有后怕,有感激,更有深深的忧虑。她知道,今夜之后,陈子昂将彻底站到了朝廷的风口浪尖上。
陈子昂护送乔家兄妹离开这片是非之地。
乔府门外,周兴那辆华丽的马车孤零零地停在那里,拉车的马不安地打着响鼻。
而周兴的命运,就如同这辆马车一般,已彻底脱离了原有的轨道,驶向了未知的、黑暗的深渊。
一份在炭火与恐惧中逼出的供状,即将成为投向洛阳权力深潭的一颗巨石,激起怎样的滔天巨浪,无人能够预料。
陈子昂翻身上马,最后回望了一眼乔府。
他知道,自己已没有退路。但与酷吏的仗,明知凶险,也必须打。不仅为兄弟,也为心中那片不容玷污的朗朗乾坤。
子时三刻,洛阳城陷入了沉睡前最深的寂静。
周府的灯笼还亮着。两盏素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在朱漆大门上投下晃动的光影。
“将军,都探清了。”魏大压低声音,“前后门各有两名家仆看守,西侧角门通厨院,今夜采买多,未上栓。府内护院十六人,八人在前院听差,四人在后院值守。”
陈子昂没说话。他盯着那两盏灯笼,忽然想起一个月前,也是这样一个夜晚,他站在慈恩寺塔上,看长安万家灯火如星河倾泻。周府的灯火,那时也在这星河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