狄仁杰询问周兴谋逆案情,陈子昂抬头,对上狄仁杰那双仿佛能映照一切诡诈与真诚的眼睛,心中忽然一定。在这位以智慧和正直闻名于世的老臣面前,任何粉饰与机巧,恐怕都是徒劳,甚至可能适得其反。
他决定坦诚:“不敢隐瞒狄公。末将与知之兄交情匪浅,知其性情刚直,恐为宵小所忌。加之近日太后赏赐宫人至末将府中……”他点到即止,相信狄仁杰明白其中意味,“末将心有所虑,故在乔府附近,安排了一两名可靠旧部,留意异常动静。那夜眼线回报周兴率众入府,久未出,且有异响,末将恐知之兄有难,不及细思,便带人赶去。”
陈子昂省略了魏大听到“女子惊叫”的细节,保留了基本事实。
狄仁杰点了点头,未作评价,继续问道:“将军赶至时,情形如何?”
陈子昂将所见情景描述了一遍:铜瓮炭火,乔氏兄妹被胁,周兴气焰嚣张。他的叙述客观,没有过度渲染自己的愤怒,但紧绷的语调仍透露出当时的危急。
“周兴通敌之事,将军又是如何‘查获’?那突厥细作现在何处?那些物证,可经得起推敲?”狄仁杰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,直指核心。
陈子昂沉默了片刻,书房内茶香袅袅,冰冷的阳光透过窗棂,在地上投出清晰的光斑。
他知道,到了这一步,瞒不过狄仁杰。狄仁杰曾一年审阅了大理寺的一万七千案子,这位老臣对案子的智慧与洞察力,绝非周兴之流可比,李昭德也比不上。那些虚实结合、借势用力的手段,能唬住惊惧中的周兴,能获得李昭德基于大局的认可,但在狄仁杰抽丝剥茧的审视下,必然漏洞百出。
“狄公明鉴。”陈子昂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,“突厥细作乃俘虏假扮。所谓突厥信物扳指与暗语,是末将虚张声势。从周府搜出的‘证物’,亦多牵强。周兴通敌之事……尚无铁证。”
陈子昂选择了和盘托出。将如何利用周兴的恐惧心理,如何编造证据,如何逼其就范的过程,简略而清晰地说了出来。没有辩解,没有开脱,只是陈述事实。
说完,他等待狄仁杰的反应。是震怒于他的欺君罔上、罗织构陷?还是鄙夷他的手段不正?
狄仁杰听完,许久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盏,慢慢饮了一口,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那棵在秋风中摇曳的槐树。
良久,狄仁杰才放下茶盏,看向陈子昂,脸上竟浮现出一丝极淡的、难以捉摸的笑意。
“陈将军,你可知道,你这么做,风险极大?”狄仁杰缓缓道,“构陷朝廷命官,即便对方是周兴,亦是重罪。若被有心人揪住不放,你便是浑身是嘴,也难辨清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