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40章 与光同尘(1 / 2)

狄仁杰离开后,书房内残留的茶香似乎也变得不同。那不再是待客的清雅,而像是一剂提神醒脑的良药,让陈子昂连日来紧绷、激愤乃至有些孤注一掷的心绪,渐渐沉淀、冷却。

陈子昂走到北疆舆图前,指尖再次划过那些熟悉的关隘、河流、城池。同城、代州、忻州……每一处地名都曾是烽火与血泪的注脚,也是他功勋的基石。

大唐军神?他默念着狄仁杰方才提及的这个词。在北疆军中,或许士卒们因他战无不胜、身先士卒而敬他畏他;在代北百姓口中,或许因他驱逐突厥、严明军纪而感念他。但这“军神”之名传入庙堂,传入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后耳中,又会是何等意味?

完美,有时候本身就是一种罪过。

他想起北征突厥归来后,洛阳城里的那些流言与目光。有钦佩,有嫉妒,有拉拢,也有深深的忌惮。一个出身并非顶级门阀,却凭借赫赫军功和士林文名迅速崛起的将领,年轻,果决,不结党,似乎毫无瑕疵——这恐怕让很多人寝食难安,尤其是那些手握权柄、需要平衡各方势力的人。

太后迟迟不兑现那“封侯”之诺,仅仅是因为朝局复杂,需要观察吗?

狄仁杰的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他心中隐约有所感、却未曾深想的一层窗户纸。

“忌惮你太完美。”

这五个字,重若千钧。

一个毫无弱点、声望日隆的“大唐军神”,对于任何上位者而言,恐怕都像一把过于锋利、却不知何时会伤及己手的宝剑。赏无可赏,制无可制,用之不安,弃之可惜。

这种尴尬的境地,远比明确的敌意更危险。

而昨夜,他为了乔知之,悍然闯入乔府,以激烈甚至暴烈的手段对付周兴,不惜编织罪名,以毒攻毒——这在世人眼中,是冲动,是冒险,是授人以柄,是自毁长城。

但在太后,或许也在某些明眼人如狄仁杰看来呢?

陈子昂缓缓踱步到窗前。庭院中,那四名太后赏赐的宫人之一,正端着茶盘从廊下经过,步履轻盈,目不斜视,却将庭院中的一切尽收眼底。

她们是耳目,是枷锁,但此刻,陈子昂忽然觉得,她们的存在,何尝不是一种“证明”?证明他陈子昂并非无懈可击,证明他也有在意之人、冲动之时,证明他可以被观察、可以被影响、甚至……可以被“拿捏”。

“是人就有软肋。”狄仁杰说得直白而深刻。他的软肋,是他的兄弟情谊,是他心中那点不容践踏的道义底线。为了这软肋,他可以不那么“完美”,可以犯“错误”,可以展现出人性中不那么“神性”的一面。

而这,或许正是太后,乃至那些高高在上的权力掌控者,真正愿意看到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