平康坊的夜晚,是洛阳另一张繁华而迷醉的面孔。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脂粉香气混合着酒气,在灯火通明的楼阁间浮动。来往皆是锦衣华服之士,或高谈阔论,或纵情声色。
陈子昂随着李令用踏入其中最有名的“撷芳楼”。他依旧穿着半旧的常服,气质冷峻,与周围喧嚣浮华的环境显得有些格格不入,但那身经沙场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,以及眉宇间隐约的锋芒,反而让他在一群纵绔子弟中显得格外突出。
李令用显然是此间常客,熟门熟路,径直引他上了二楼雅阁。
不多时,老鸨便领着几位妆容精致、姿色不俗的娘子进来见礼。其中为首的一位,身着淡雅藕荷色襦裙,云鬓轻绾,只斜插一支玉簪,眉目如画,气质清冷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妩媚,与周围浓艳的女子迥然不同。她便是撷芳楼的头牌,柳如烟。
“柳大家,这位便是近日名动京师的忠武将军陈子昂,快来见过陈将军。”李令用殷勤介绍。
柳如烟闻言,眼波流转,在陈子昂身上微微一凝,随即敛衽行礼,声音如珠落玉盘,清越而不失柔婉:“奴家柳如烟,见过陈将军。将军北疆建功,威震胡虏,奴家虽身处陋巷,亦久闻大名,心向往之。今日得见,实乃三生有幸。”
她的话说得漂亮,态度恭谨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仰慕,既不显得轻浮,又不会过于疏离。
陈子昂微微颔首还礼:“柳大家客气。”他本不善与风尘女子周旋,但既已决定“入乡随俗”,便也试着放松一些,在主位坐下。
柳如烟亲自执壶斟酒,素手纤纤,动作优雅。席间,李令用等人谈笑风生,话题无非是朝野趣闻、诗词歌赋。柳如烟并不插话多言,只是静静聆听,偶尔在李令用询问时,才浅笑应答几句,却往往能引经据典,见解不俗,显示出良好的教养和才情。她的目光,则时不时会飘向陈子昂,带着一种探究和欣赏的意味。
陈子昂起初只是被动应和,但柳如烟的知趣与才情,确实让他感到些许意外,比预想中那些只会调笑卖乖的女子强上太多。几杯酒下肚,气氛渐熟,李令用等人开始起哄让柳如烟献艺。柳如烟也不推辞,命人取来琵琶,素手调弦,轻拢慢捻,一曲《阳关三叠》如泣如诉,回荡在雅阁之中。
陈子昂听着那熟悉的曲调,想起塞外风沙,想起灞桥送别,想起军旅生涯的苍凉与壮阔,心中不免触动。他本不善音律,但也能听出柳如烟琴艺的高超,更难得的是琴声中那份真切的情感。
曲终,余音绕梁。众人喝彩。柳如烟放下琵琶,目光盈盈望向陈子昂:“让将军见笑了。奴家班门弄斧,听闻将军诗文双绝,不知可否赐教一二?”
这邀请,恰到好处,既给了陈子昂展示的机会,又不会让他感到为难。陈子昂看着那双清澈而略带期待的眼睛,心中微动,推辞的话到了嘴边,却变成了:“柳大家琴音动人,陈某不才,便以塞外见闻,胡诌几句,聊以应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