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一天,陈子昂却看着柳如烟,不说话。
她脸上在笑,可那双拾金叶子的手,指节微微发白。还有,她拾起金叶子时,目光在其中某一片上多停留了一瞬——那片金叶子边缘,似乎刻着一个小小的记号。
陈子昂记下了那个记号的样子:像是一个变体的“武”字。
他的心,沉了下去。
这平康坊的灯火,果然不只是为了照明。它在照亮欲望的同时,也照见了那些隐藏在阴影里的勾连。
金叶子上的记号,崔浥的儿子,吏部侍郎,武承嗣……
无数的线索,在这一刻,忽然串联起来。
而柳如烟,这个看似超然物外的名妓,在这个串联中,又扮演着什么角色?
陈子昂端起酒杯,一饮而尽。
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痛。
可这痛,让他更清醒了。
窗外的平康坊,灯火依旧璀璨。丝竹声又响起来了,笑语声又喧哗起来了,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。
可陈子昂知道,有些东西,已经不一样了。
这场在洛阳城里的生存游戏,又多了一个看不清面目的对手。
或者说,又多了一枚,不知落在棋盘何处的棋子。
他望向窗外。夜色浓如墨,而那些灯火,像是墨汁里浮起的金色油花,美丽,却无法溶解于黑暗。
路,果然还长。
又过了三日,太极宫含元殿的晨钟敲响时,陈子昂已立在丹墀之下。
寅时三刻,天还是墨青色,只有东方天际透出一线鱼肚白。
洛阳皇宫的宫灯在晨风中摇曳,将列班官员的影子拉得老长,投在汉白玉阶上,像一道道黑色的裂痕。
陈子昂站在武将队列的第三排,这个位置很微妙——不前不后,既显出了陛下恩宠,又不至于太过扎眼。
陈子昂身上穿的不是平日那套便于行动的戎装,而是一整套正式的朝服:绯色绢甲,绣着狮虎纹;腰间束十三銙金玉带,每块玉板上都刻着云雷纹;头戴鹖冠,两根雉尾高高翘起,在晨风里微微颤动。
这身打扮让他有些不自在。北疆的风沙磨糙了他的皮肤,却没能教会他如何在这重重丝绸的包裹下呼吸自如。绢甲太紧,勒得胸口发闷;玉带太沉,压得腰杆生疼;就连脚下的乌皮靴,底子也太硬,踩在地上硌得慌。
陈子昂宁愿穿那身磨破了肘部的旧皮甲,骑在马上,让塞外的风灌满衣袍。
可这里是洛阳,是皇宫,是规矩比刀剑更锋利的地方。
“宣——忠武将军陈子昂,觐见——!”
内侍尖细的嗓音划破晨雾,一声接一声,从殿内传到殿外,像水面的涟漪,一圈圈荡开。
陈子昂深吸一口气,迈步上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