汉白玉的台阶一共九级,每级七寸高,这是天子之制。他一步一步往上走,靴底踏在石面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两侧执戟的金吾卫纹丝不动,甲胄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冷铁的光泽,只有眼珠子随着他的移动,微微转动。
殿内比外头暖和许多。
地龙烧得正旺,热气从金砖缝隙里蒸腾上来,混着龙涎香的味道,熏得人头晕。大殿深阔,三十六根蟠龙金柱撑起藻井,井心绘着日月星辰,在数百盏宫灯的映照下,仿佛真的在流转。
那一日,武则天端坐在御座上。
她今日没有戴那顶沉重的九龙冠,只简简单单梳了个高髻,插一支金凤步摇,凤嘴里衔着颗拇指大的东珠,垂在额前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。身上是一袭赭黄常服,绣着十二章纹,袖口镶着黑貂毛,雍容而不失威仪。
陈子昂在御前三丈处停步,跪拜,稽首:“臣陈子昂,叩见陛下。”
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,惊起了梁间栖着的几只燕子,扑棱棱飞了一圈,又落回原处。
“平身。”武则天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穿透力,清晰地传到殿内每个角落。
陈子昂起身,垂手而立。目光始终盯着脚下的金砖——砖面上倒映着宫灯的影子,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。
“卿在北疆的功绩,朕都知道了。”武则天缓缓开口,每个字都说得清晰,“破突厥五万精骑,斩首两万,夺回黑沙城。又平定仆固、同罗部叛乱,安抚敕勒草原十五部。更难得的是,你还能整顿军纪,建设同城,使边军不扰民——这些,你和狄仁杰的奏章里,写得很详细。”
武则天顿了顿,目光落在陈子昂身上。
那目光很沉,像是有实质的重量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陈子昂能感觉到,那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,仿佛要透过皮肉,看到骨头里去。
“周兴之事……”武则天忽然转了话题,“你做得急了一些。”
陈子昂心头一紧。
来了,果然逃不过这一问。
他正要开口解释,武则天却摆了摆手:“不过,证据确凿,通敌之罪,依律当诛。你既是奉了密旨查案,先斩后奏,也不算逾矩。”
这话说得轻描淡写,可陈子昂听出了弦外之音:她承认了“密旨”的存在——哪怕那份密旨,根本是子虚乌有。这是皇太后给他的台阶,也是给朝野上下的一个交代。
代价是,从此以后,他陈子昂身上就打上了“奉密旨行事”的烙印,也算天后亲近之人。这是护身符,也是催命符,一旦天下有变。
“臣惶恐。”陈子昂低头。
“惶恐就不必了。”武则天语气温和了些,“有功当赏,有过当罚。这是立国的根本。你既有功于国,朕不能不赏,也不会食言。”
她朝身旁的上官婉儿示意。
上官婉儿捧着一卷黄绫诏书上前,展开,用那特有的、拖长了调的女音宣读:
“忠武将军陈子昂,夙怀忠勇,久著边功。破突厥于北疆,振军威于塞外。又能肃清奸佞,以正朝纲。功在社稷,宜膺懋赏。可进封云麾将军,定北侯,食邑千户,赐金鱼袋,紫金符。布告中外,咸使闻知。”
诏书不长,字字铿锵。
殿内静了一瞬,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虽然早有风声,可武承嗣等百官亲耳听到诏书宣读,还是让不少人神色变幻。
不仅封定北侯,云麾将军,这是从三品的实职,掌宫禁宿卫,非心腹不得任。定北侯,虽是虚封——所谓“食邑千户”,不过是每年多领一份俸禄,并无实地——可侯爵就是侯爵,是能传诸子孙的爵位,更不用说金鱼袋和紫金符,那是三品以上大员才有的恩宠。
陈子昂却面不改色,聆听圣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