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则天的这份封赏,重得有些出乎意料,除了封定北侯,还有云麾将军,领安西都护,这意味着陈子昂实现了封侯拜将的殊荣,他知道这件事背后肯定没有那么简单。安西四镇目前的状况,到底有多差,他心里也没底。
但陈子昂再次跪拜:“臣,谢皇太后隆恩。”
“起来吧。”武则天微微颔首,“定北侯这个封号,是朕亲自拟的。北疆安定,望你日后,能不辜负这个‘定’字,在西域再立新功。”
“臣定当竭尽全力,以报太后和陛下知遇之恩。”
标准的谢恩词,说得滴水不漏。
武则天看着他,忽然问:“你今年,二十有几了?”
“回太后,臣二十有七。”
“二十七……”武则天沉吟,“正是为国效力的时候。云麾将军的差事,是稳住西域和安西四镇,这不比北疆轻松,你要用心。”
“臣明白。”
“退下吧。”
“臣告退。”
陈子昂再拜,起身,倒退着出了殿门。一直到踏出含元殿的门槛,背上那如芒在背的感觉,才稍减轻。
晨光已大亮,东方天际,一轮红日正喷薄而出,将整个宫城染成金红色。飞檐上的鸱吻在朝阳里闪着金光,像要腾空飞去。
陈子昂站在高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清凉的空气入肺,冲散了殿内那股子甜腻的熏香味。他这才发觉,自己的里衣,已经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恭喜定北侯!”
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陈子昂回头,看见狄仁杰正从殿内走出,这位体型微胖的冬官侍郎今日穿一身紫色朝服,腰束皇太后御赐的玉带,脸上带着惯有的、温和的笑容。
“狄公。”陈子昂拱手。
狄仁杰走近几步,与他并肩而立,望向远处的朝阳:“今日封赏,陛下是真心看重你。云麾将军,安西都护,这位置……不容易。”
话说得含蓄,可陈子昂听懂了。
这意味着,他正式踏入了洛阳的权力核心圈——或者说,踏入了最危险的漩涡中心。
这大将军之位看似风光,实则是刀尖上跳舞。要防外敌,更要防内鬼。
要忠于陛下,又不能开罪各方势力。稍有不慎,就是万劫不复。
“子昂明白。”陈子昂低声道,“还要多谢狄公举荐。”
狄仁杰摇摇头:“举荐你的,不止老夫一人。薛住持在陛过,你要记住,今日的恩宠,源于昨日的功劳,也源于……某些人的需要。”
陈子昂心中一凛。
需要?谁的需要?陛下的需要,武承嗣的需要,还是……某种平衡的需要?
“陛下需要一把刀,一把既能震慑外敌,又能敲打内臣酷吏的刀。”狄仁杰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而你,恰好出现了。但刀太锋利,用久了,会伤着手。所以——”
他忽然停下,转头看着陈子昂,目光深邃:“所以陛下给了你侯爵,却只是虚封。这是恩宠,也是警告。让你风光,却不让你有实封的根基。让你掌禁军,却让你时时刻刻记得,你的荣辱,全系于陛下一念之间。”
陈子昂沉默。
他何尝不明白。这份封赏,看似荣宠至极,实则处处是机锋。云麾将军是实权,可这实权在陛下眼皮子底下;定北侯是爵位,可这爵位没有封地,形同虚设。陛下既要用他,又要防他;既要抬举他,又要让他无根无基。
帝王心术,深如渊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