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子昂……谨记。”陈子昂缓缓道。
狄仁杰拍拍他的肩:“记在心里就好。走吧,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,莫要让旁人看出心事。”
两人一前一后下了台阶。
朝臣们正三三两两散去,见陈子昂过来,纷纷上前道贺。有真心实意的,有虚情假意的,有探究打量,也有忌惮疏离。陈子昂一一还礼,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,可心里那根弦,却越绷越紧。
“陈将军——不,该叫定北侯了!”薛怀义的大嗓门从远处传来。
他今日也穿了朝服,可那身紫袍穿在他身上,总有些别扭,像是偷穿了别人的衣裳。他大步流星走过来,一把抓住陈子昂的手臂:“走走走!今日洒家做东,咱们去平康坊,不醉不归!”
周围几个官员神色微妙地别过脸去。
陈子昂苦笑:“薛大人,今日还要去门下省和尚书省衙门交接……”
“交接什么!明日再说!”薛怀义不由分说,“今日是你封侯的大日子,必须好好庆祝!柳大家那儿,洒家已经派人去说了,让她备好最好的酒,最妙的曲子!”
他说得大声,引得更多人侧目。
陈子昂能感觉到,那些目光里,有不屑,有讥讽,也有深深的算计——看,这个新晋的定北侯,果然和薛怀义是一路的。
这或许,正是陛下想看到的。
又或许,是某些人希望别人看到的。
“那就……恭敬不如从命了。”陈子昂终于点头。
“这才对嘛!”薛怀义哈哈大笑,拉着他往外走。
走出宫门时,陈子昂回头望了一眼。
含元殿在朝阳里巍然屹立,檐角的铜铃在晨风中叮当作响。那声音清脆,却透着一股子森然的寒意。
他忽然想起在同城边塞的清晨,那时他一个人骑马出营,塞外的风扑面而来,带着青草和尘土的味道。地平线上,太阳升起的地方,是无边无际的旷野,是纵马驰骋的天地。
而如今,他站在洛阳的宫门前,身后是重重殿宇,身前是熙攘街市。天地依旧广阔,可他能驰骋的地方,却只剩下这一方棋盘。
云麾将军,安西都护,定北侯。
听起来风光无限。
可他知道,从今日起,他每一步都要更小心,每一句话都要更谨慎。因为此刻起,他不再只是一个边将,他是陛下手中的一把刀,是各方势力眼中的一颗棋子,也是某些人心里,必须除之而后快的障碍。还要去安定西域,面对吐蕃强大的对手论钦陵。
马车已等在宫门外。薛怀义先上了车,催他快些。
陈子昂最后看了一眼宫城,然后转身,钻进车厢。
帘子落下,隔断了视线。
马车驶动,朝着平康坊的方向。那里有美酒,有佳人,有醉生梦死,也有无数双窥探的眼睛。
而他的新身份,就像身上这身朝服——看着光鲜,实则沉重;看着荣耀,实则桎梏。
定北侯。
他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。
定的是北疆,还是他自己的命?
他不知道。
马车碾过青石板路,嘚嘚的马蹄声,像是倒计时的鼓点。
一场新的博弈,开始了,而下一站,很可能就是安西四镇,他的对手,估计就是吐蕃那位猛将论钦陵,宫内外也已有传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