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6章 窈娘抚琴(1 / 2)

陈子昂招呼着方外十友等众人入座,看着这些菜式,都愣住了。

“子昂,你这是……不是给你庆贺吗?”卢藏用眼眶有些红。

“今日不论官职,只叙旧谊。”陈子昂在主位坐下,举起酒杯,“来,第一杯,敬往日。”

“敬往日!”众人齐声应和。

酒是好酒,入口辛辣,呛得人直咳嗽。可这熟悉的味道,却让所有人都放松下来。那些官袍,那些头衔,那些朝堂上的谨小慎微,在这一刻,似乎都褪去了。

酒过三巡,话匣子打开了。

杜审言果然拿出了他那三十六首《从军行》,高声吟诵。

诗写得慷慨激昂,可陈子昂听着,却总觉得隔了一层——那是对战争的想象,不是真实。

真正的战场,没有那么多豪情壮志,只有血、泥浆、还有深夜里想家想到骨头疼的寂静。

但他没说什么,只是静静听着,偶尔点头。

宋之问说起弘文馆的趣事,说起某位学士醉酒后,把上官婉儿的诗作批得一文不值,醒后吓得三天没敢上朝。众人哄笑,笑着笑着,又都沉默了。因为想起,那个学士,上月已被贬到岭南去了。

“如今这世道……”卢藏用叹了一声,没说完,只仰头喝干了一杯酒。

气氛有些压抑。

毕构忽然敲了敲食案,醉眼朦胧地问:“子昂,听说你要去西域打吐蕃?”

众人皆静。

这事虽未明发诏书,但朝中已有风声。陈子昂封侯拜将之后,陛下有意让他领兵稳住西域,震慑吐蕃。这是恩宠,也是考验——打胜了,功勋更著;打败了,今日所有荣宠,都会成为明日问罪的由头。

“是。”陈子昂坦然承认,“陛下有此意,我自当效力。”

“吐蕃……”毕构灌了口酒,咂咂嘴,“我读过玄奘法师的《大唐西域记》,说那里‘山高谷深,风雪暴烈’。子昂,你从同城到西域,这一路,可不近啊。”

“为国戍边,何论远近。”

“好一个‘何论远近’!”毕构大笑,笑着笑着,忽然正色道,“子昂,我送你一句话。”

“毕兄请讲。”

“弓太满则折,月太圆则缺。”毕构盯着他,那双醉眼里,此刻清明得吓人,“你如今,正是满弓圆月之时。”

满弓圆月。

陈子昂心头一震。

这话太直白,也太锋利。满弓易折,圆月易缺。这是在提醒他,功高震主,盛极必衰。

座上其他人都屏住了呼吸。这话,也只有毕构这种醉鬼敢说。

良久,陈子昂缓缓举起酒杯:“多谢毕兄提醒。这杯,我敬你。”

一饮而尽。

酒很烈,烧得喉咙发痛。可这痛,让他清醒。

宴席继续,可气氛终究不同了。众人说笑依旧,可那笑声里,多了几分小心翼翼。陈子昂看着这些旧友,忽然明白了:今日这场聚会,看似是庆贺,实则是一场告别。

告别那个可以肆意狂歌的昨日,告别那些可以无话不谈的旧谊。从今往后,他是定北侯,是左武卫将军,是要出征西域的统帅。而他们,是吏部侍郎,是弘文馆学士,是国子监博士。

身份变了,有些话,就不能再说了。

酉时三刻,雪又下了起来。

众人起身告辞。陈子昂一一送到府门外。

卢藏用上车前,握着他的手,用力捏了捏:“子昂,保重。”只三个字,却重如千钧。

宋之问拱手:“西域苦寒,多带些衣物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