吐蕃将领们则更加频繁地被后勤问题困扰,争吵着有限的补给分配。
中军大帐内,论钦陵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阴沉。他面前的案几上,堆放着各地粮道遇袭、补给延误或损失的军报。
野利元等吐蕃将领垂首而立,气氛凝重。
“大斗拔谷……”一向沉稳的论钦陵愤怒了,指尖敲打着那份报告,声音冷得掉冰渣,“陈子昂的手,伸得真长。也真狠。”
“大论,是否从围城部队中再抽调兵力,加强粮道护卫,尤其是关键节点?”一员将领建议。
“抽?从哪里抽?”论钦陵反问,“龟兹城里的唐军和贱民,像疯狗一样守着每一块砖。抽走兵力,攻城更乏力!不抽,粮道继续被袭,大军坐困饿毙!”他罕见地显露出一丝烦躁。
他走到地图前,看着那条被标注出无数红叉,遇袭点的漫长补给线,又看看龟兹那个顽固的黑点,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掣肘。陈子昂没有在正面与他决战,却把战争拖入了他最不愿看到的、比拼后勤和耐心的消耗泥潭。吐蕃国力虽强,但如此远距离、长时间的十万大军投送与维持,负担极重。赞普和逻些的贵族们,耐心是有限的。
“野利元,”他最终下令,“从围城部队中,再抽一万兵,但不是去护卫粮道。”
众将愕然。
“你去,带着这一万人,扫荡龟兹以西、以北一百五十里内,所有水源地、所有可能藏匿联军或提供补给的绿洲、部落!鸡犬不留,水井填埋,草木焚毁!我要让陈子昂派出来的那些老鼠,无处藏身,无水可饮!同时,以我的名义,严厉申饬于阗苏海政,若再有一粒粮食在路上出事,我第一个踏平于阗城!给葛逻禄部传话,他们若再敢劫掠,待我破了龟兹,下一个便是他们全族的死期!”
吐蕃军这是以更残酷的焦土政策,来反制对方的破袭战,同时继续施加高压,试图从内部压垮龟兹和苏海政。
然而,焦土政策同样需要时间,而龟兹城头,那些由平民充任的守军,在饥饿和死亡的威胁下,似乎正在以一种扭曲的方式适应这场噩梦。他们或许不懂得战阵,但他们懂得保护身后那口可能还有半碗糊糊的锅,懂得吐蕃人破城后绝无活路。
袭扰与反袭扰,饥饿与抵抗,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,以最原始残忍的方式角力。
吐蕃大军这条巨蟒,被龟兹这根毒刺卡住了喉咙,又被后方无数细小的伤口持续放血。它还能缠绕多久?毒刺又还能支撑多久?
无人知晓。只有戈壁的风,依旧呼啸,卷起沙尘,掩盖着日益增多的尸骸,也传递着远方粮道烽火的气息。僵持的天平,在无人看见的地方,正随着每一束被焚毁的粮草、每一口被填埋的水井、以及龟兹城内每一张因饥饿而更加狰狞的面孔,发生着极其缓慢、却不可逆转的倾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