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陈子昂的指挥下,龟兹城在饥饿与血火的煎熬中又捱过了近一个月。
城墙上的尸骸早已无法及时清理,在日渐暖热的空气中腐烂、膨胀,散发出令人作呕的甜腥恶臭,与焚烧尸体的焦糊味、金汁的刺鼻气息混合,形成一片挥之不去的死亡之云,笼罩在城市上空。
守军,无论是残存的唐军还是临时武装的平民,都已瘦脱了形,眼窝深陷,颧骨凸出,唯有握着简陋武器的手,因过度用力而指节发白,眼神中只剩下一种近乎野兽的、麻木的凶光。
城内的秩序全靠陈子昂与李璎用越来越严酷的军法维持,每一天都有人因偷窃口粮、散布绝望言论甚至仅仅是“形迹可疑”而被当众处决,以儆效尤。
吐蕃大营的士卒更不好过。野利元的焦土扫荡虽使联军袭扰有所收敛,却也迫使吐蕃军自身不得不从更远的地方获取补给,效率低下。
吐蕃的粮道遇袭的消息仍时不时传来,虽未完全断绝,但输送量不稳定且日益减少已成定局。
吐蕃军营中关于缺粮的抱怨从窃窃私语渐渐变成公开的牢骚,士卒脸上的菜色与日俱增,战马的肋骨清晰可数。更重要的是,一种无形的不安在将领和士卒之间弥漫——来自逻些的风声,似乎越来越紧了。
这一日,龟兹城外出乎意料地平静,连例行的砲石骚扰和箭矢覆盖都停止了。吐蕃大营一片异样的沉寂,只有巡逻的队伍依旧,但步伐似乎也带着几分沉重。
陈子昂站在城头,望着这片反常的平静,心中并无丝毫放松,反而更加警惕。他招来恢复了一些、但仍需拄拐行走的王孝杰和形容枯槁的李璎。
“事出反常必有妖。论钦陵要么在策划一次前所未有的猛攻,要么……”陈子昂顿了顿,眼中闪过思索,“吐蕃后院真的起火了。”
仿佛为了印证他的猜测,午后,一骑快马从吐蕃大营后方疾驰而入,直奔中军。不久,又有多骑信使仓皇出营,奔向不同方向。吐蕃大营的气氛明显变得更加躁动,隐约可见将领们在中军大帐附近聚集、争执,甚至传出激烈的争吵声。
与此同时,龟兹城潜伏在外的最后几名精锐斥候,冒着极大风险,送回了拼死获取的片段情报,内容支离破碎却指向一致:
“……逻些有变……”
“……赞普下诏,召大论回朝述职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