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……噶尔家族多人被拘……”
“……军中传言,大论拥兵自重,欲图不轨……”
碎片拼凑起来,指向一个惊人的事实:陈子昂遣人散播数月之久的流言,在吐蕃内部复杂的政治土壤中,终于结出了剧毒之果。年轻的赞普赤都松赞,或许本就对权势熏天的噶尔家族心存忌惮,或许被流言中“损耗异己”、“勾结外敌”、“意图自立”的说辞真正触动,更或许是看到了前线久攻不克、损耗巨大的现实,终于下定了决心。
逻些,红山宫殿。
夜色中的宫殿灯火通明,却透着一股肃杀之气。赤都松赞,这位年近二十的吐蕃赞普,面容尚带稚气,但眼中已有了属于王者的深沉与冷酷。他面前跪着几名被去冠卸甲、神色仓皇的噶尔家族成员及亲信将领,其中甚至包括论钦陵留在逻些打理政务的一名族弟。
“尔等可知罪?”赞普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“赞普明鉴!臣等对赞普、对吐蕃忠心耿耿,绝无二心!此必是唐人的反间之计,意图乱我内部,请赞普切莫中计啊!”论钦陵的族弟以头抢地,声泪俱下。
“中计?”赤都松赞冷笑一声,将几份前线将领“私下”送来的密报摔在他们面前,“十万大军,围攻残破龟兹数月不下,粮秣耗尽,士卒疲敝,伤亡无算!此乃无能!刻意驱使与尔等有隙之部落为前锋,消耗异己,保存嫡系,此乃不公!军中流言四起,皆言尔噶尔家欲借唐人之手,削弱各部,独揽大权,此乃不忠!更有人密报,尔等与唐廷暗中有书信往来……这些,难道都是唐人凭空捏造?!”
“赞普!那是污蔑!是构陷!”族弟嘶声力辩,“前线将士用命,皆因龟兹守将陈子昂狡诈顽固,兼有西域宵小袭扰后方……”
“够了!”赞普厉声打断,“前线之事,自有公论。然尔等在逻些,结党营私,把持朝政,排斥异己,可是事实?国库虚耗,民怨渐起,可是事实?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,“先赞普(芒松芒赞)在世时,便曾言噶尔氏权柄过重。本赞普念尔等先人旧功,一直隐忍。然尔等不知收敛,变本加厉。如今外战不利,内政不修,更惹得流言汹汹,动摇国本……来人!”
殿外卫士应声而入。
“将这些噶尔氏党羽,暂且收押,严加看管!没有本赞普手令,任何人不得探视!另,以本赞普名义,起草诏书,八百里加急,送往前线,交与大论论钦陵。”赞普背对着众人,声音冰冷,“诏曰:大论远征辛苦,然龟兹久攻不下,损耗甚巨,国用艰难。着大论即日罢兵,率军徐徐撤回青海驻地,沿途不得滋扰。命其将前线军务暂交副将野利元代理,本人即刻轻骑返回逻些,述职禀报,共商国是。逾期不至……以抗命论处!”
最后几个字,斩钉截铁,带着凛冽的杀意。殿内被扣押的噶尔党羽面如死灰,他们知道,这道诏书一旦送达前线,无论论钦陵遵从不遵从,噶尔家族的倾塌,都已经开始了。
诏书尚未抵达龟兹,但其引发的政治地震的余波,已经以各种方式提前撼动了吐蕃大营。关于赞普清洗噶尔家族、关于大论将被问罪、关于大军即将撤退的传言,如同野火燎原,再也无法遏制。将领们人心惶惶,各自盘算着前程和退路。与噶尔家族关系密切者恐惧被牵连,素来与噶尔氏不睦者则暗中欣喜,蠢蠢欲动。普通士卒更是军心浮动,谁也不想为一个即将失势、甚至可能成为“叛臣”的统帅,在远离家乡的异域戈壁饿着肚子拼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