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83章 开垦农田(1 / 1)

这一日,陈子昂带着王孝杰、李璎以及几名通晓农事的属吏,出了龟兹东门,骑马缓行在龟兹河畔。河水依旧冰冷,裹挟着上游雪山融化的雪水,流量不大,却顽强地滋养着两岸狭窄的、尚未完全从战火中复苏的绿洲。目光所及,不少原本的良田荒芜,沟渠淤塞,偶尔可见被焚毁的农舍残垣。

“都护,您看,”一名老属吏指着河畔一片相对平坦、泥土泛黑的地带,“此地原是龟兹王的屯田所在,引水便利,土地肥沃。战前有熟田近千亩,供养了城中部分粮需。如今荒废了。”

陈子昂下马,抓起一把泥土,在手中捻了捻,又走到一条半淤塞的水渠边看了看。

“疏通此渠,需多少人日?修复田垄,引水灌溉,抢在春播末时之前,能垦出多少亩?”

老属吏估算了一下:“若集中人力,疏通主要渠段,约需五百人,十日之功。整地播种……如今已是二月末,最晚三月初必须下种。以现有的人手和畜力,战马损失殆尽,仅存少量驮畜,全力以赴,或可先复垦五百亩。只是……种子匮乏,农具也短缺。”

“种子,从军粮中挤,从民间搜罗,也可派人去于阗、甚至更远的拔汗那购买或交换,就用我们缴获的那些吐蕃兵器、甲片。”陈子昂果断道,“农具,集中城中所有铁匠,日夜赶制简易锄头、犁铧,木器部分让百姓自己解决。人力……”他看向王孝杰和李璎,“除必要守城与巡逻军士外,所有士卒,包括你我的亲兵,明日开始,一半操练,一半垦田!城中平民,以工代赈,参与垦荒修渠者,每日额外多发半升口粮。李镇将,你负责组织分配。”

王孝杰皱了皱眉:“都护,让官兵去种地……是否有些……?”在他看来,军人职责是打仗,耕种是贱业。

“王将军,”陈子昂转过身,目光平静却不容置疑,“安西今后,很长一段时间内,不会有大战了。就算有,我们也不能再指望千里运粮。养兵千日,用兵一时。这‘养’,从今往后,便包含‘自养’!士卒垦田,一可自救,二可安民,三可熟悉脚下土地,将来守土更有根基。此事,我意已决,就从你我做起。”

他顿了顿,又道:“这五百亩,是开端。以此处为示范,龟兹河沿岸,凡有水利可资之处,都要逐步勘察,规划屯田。不仅龟兹,待疏勒、焉耆消息核实,若尚在我手,也要推行此法。我们要在这安西之地,扎下根来,长出粮食来,养出精兵来!”

李璎眼中露出希望的光芒:“都护此策,实乃长治久安之本!只是……垦田需要时间,今年秋收之前,粮秣如何筹措?还有,于阗苏海政那边,联军各国那边,该如何处置?他们怕是不会坐视我们安稳种地。”

“粮秣,一方面继续向外筹措,另一方面,要‘节流’。”陈子昂道,“军中口粮标准再降,与平民同等。严格控制消耗。至于苏海政和联军各国……”他冷笑一声,“他们不会让我们安稳,我们又何须看他们脸色?”

“传令给于阗,以安西大都护府名义,申饬苏海政御下不严、粮道屡失之过,责令其即日押送拖欠的粮赋至龟兹,并出兵协助清剿龟兹境内残存的吐蕃散兵游勇,戴罪立功。语气要强硬,可暗示已知其与吐蕃暗通款曲之事。看他如何应对。”

“联军各国,”陈子昂继续道,“拔汗那尉迟曜等人,助战有功,然战后索偿必巨。可派使者,携带薄礼,先行感谢,再言安西新遭大创,府库空虚,先前承诺需稍缓时日,但可优先重开商路,许其商队在龟兹、疏勒贸易,减免首年关税。同时,私下接触石国、康国中与拔汗那不睦者,稍加挑拨,使其不能合力向我施压。”

他的思路清晰而冷酷,一手抓紧生存根本——土地与粮食,另一手则运用政治手腕,分化、安抚、威慑周边势力,争取喘息时间。

命令下达,龟兹城内再次动了起来,只是这次的目标不再是杀戮与破坏,而是创造与生存。士兵们脱下沾血征衣,换上破烂短褐,在军官带领下,走向荒芜的河畔。铁匠铺的炉火日夜不息,叮当声取代了战鼓。身体稍好的平民,无论是汉是胡,为了那每日半升的额外口粮,也为了渺茫的希望,扛起了锄头铁锹。

疏浚渠道的工程最先开始。初时,士卒们动作笨拙,怨言不断,但在陈子昂和王孝杰亲自挥锹挖下第一捧淤泥后,声音小了下去。李璎组织妇人孩童送来饮水、食物,虽粗陋,却也让这些习惯了刀头舔血的汉子们,感受到一丝不同以往的、属于“家”的牵绊。

龟兹河的水,终于汩汩流入干涸的旧渠,滋润着新翻的泥土。黑色的种子被小心翼翼地撒入田垄,覆盖上薄土。每一天,都有更多的人加入到垦殖的队伍中。田野间,渐渐有了低沉的号子声,有了为争夺一块石头、一截木料而起的短暂争吵,也有了对秋天收成的、小心翼翼的憧憬。

陈子昂每日都会到田边巡视,他的身影依旧瘦削,但眉宇间那刀刻般的凝重,似乎被田野间初生的绿意柔和了一丝。他有时会蹲下身,仔细查看麦苗的长势,询问老农天气与虫害。没人知道,这位曾以诗文名动天下、又以孤军血战拒敌的将军,心中是否也会想起蜀中故乡的田垄,想起那些早已远去的、属于诗人的宁静时光。

建设远比破坏艰难,希望也远比绝望生长得缓慢。

但陈子昂知道,龟兹河畔的新绿,城墙下逐渐平整的土地,以及军中渐渐减少的怨怼、百姓眼中重新燃起的那点微弱生计之光,都在无声地宣告:安西,这片刚刚从血与火中爬出的土地,正在尝试着用自己的方式,倔强地愈合伤口,扎下新的根须。

战争或许留下了无法磨灭的疤痕,但生命,总会寻找出路。而陈子昂要做的,就是为这出路,犁开第一道垄沟,播下第一粒种子。真正的挑战,或许才刚开始——如何让这微弱的生机,在这四面皆敌、满目疮痍的西域,顽强地生长、蔓延,直至绿树成荫,固若金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