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顿了顿,浑浊的老眼里,忽然有光。
那光不是烛火映出来的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,像是深井里忽然浮起一盏灯。
“老汉此行,不为征伐。是为重续五十年前那场法缘。”
陈子昂一直没有说话。
此刻,他向前迈出一步,横刀连鞘拄地,发出一声闷响。那声音不大,却奇异地充满了整个大殿。不是因为声音大,是因为频率太低,低到能穿透人的骨头。
“大王。”他的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像一粒粒石子,落在石板地上,“本将带来的两万人,不是来屠城的。若缚喝国愿与大唐结盟,共同抵御吐蕃与迦湿弥罗的勾结,大唐愿重修那十七座被焚的佛塔,并派遣工匠,助缚喝国复兴佛法。”
弗栗恃愣住了。
那两颗蓝宝石似的眼珠第一次真正转动起来,从左到右,从右到左,像是要从陈子昂脸上找出什么破绽。
“……重修佛塔?”
他的声音忽然变了调,不再是那种懒洋洋的居高临下,而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像是惊喜,又像是恐惧,更像是溺水的人忽然摸到一块木板。
“大唐安西都护府已备好青砖十万、金箔三千两。康老作为玄奘法师的弟子,亲自绘图,依玄奘祖师《西域记》所载旧制,恢复阿育王塔原貌。”陈子昂说。
康必谦从羊皮袄里掏出一卷发黄的图纸,缓缓展开。
那图纸不知道是什么皮子做的,薄如蝉翼,却韧如老藤。展开时,发出轻微的“窸窣”声,像秋风吹过落叶。图纸上,一座七重宝塔巍然矗立,塔刹的相轮历历可见,每一层都有飞檐,每一层都有风铃,每一层的塔身上都刻满了佛经。塔基是莲花座,莲花瓣层层叠叠,每一瓣上都坐着一个合掌的小人。
弗栗恃盯着那图纸,看了很久。
他看着看着,眼眶忽然红了。那红色先从眼角开始,然后蔓延到整个眼眶,最后连眼珠都蒙上一层水光。他没有眨眼,就让那层水光越来越厚,厚到快要溢出来。
忽然,他从王座上站起来,走下台阶,一步一步,走到康必谦面前。
他的脚步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在试探什么。走到第三步时,他腿一软,差点摔倒,旁边的侍卫要扶,被他一把甩开。他继续走,走到第四步,腿又软了一下,这一回他没有甩开侍卫,只是站在那里喘了几口气,然后继续走。
终于,他走到康必谦面前,站定。
两个人离得很近,近到能看清对方脸上的每一道皱纹。弗栗恃比康必谦年轻二十岁,但他的皱纹比康必谦还多,还深。那些皱纹像是用刀刻出来的,每一道都在诉说着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