缚喝国王宫的浮雕,已经被踩得面目全非,但还能看出当年工匠的手艺。那线条是活的,是软的,是能让人看上一眼就觉得心里安静的。
现在这些浮雕上沾满了羊粪。
国王弗栗恃·笈多三世坐在王座上,用一种怜悯的目光俯视着他们。
他是个五十余岁的枯瘦男子,头顶螺髻,身披赭红袈裟,乍看像一位苦行僧。但他的手指上戴着三枚硕大的蓝宝石戒指,指缝间还残留着昨日宰羊时沾上的油渍。那油渍已经干了,泛着白,像一层薄薄的霜。
“大唐的将军,”他的声音懒洋洋的,带着天竺北境特有的卷舌尾音,每个字都像是在舌头上滚了三圈才吐出来,“你带了两万人来。两万人,够多了。可是你知道缚喝国是什么地方吗?”
他不等回答,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。
“佛陀在世时,曾三次到此说法。第一次,度了五百婆罗门;第二次,收了那个后来造《大毗婆沙论》的迦旃延子;第三次,就是在这里,佛陀预见到自己涅槃后五百年,佛法会在北方大盛。”他伸出一根手指,朝上指了指,“阿育王在此建塔八十四座。迦腻色迦王在此结集三藏,五百罗汉,花了十二年,把佛说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定下来。这里是北天竺的佛法心脏。你带兵来,不怕遭报应?”
他说话时,眼睛一直看着陈子昂,但眼珠一动不动,像是两颗镶在眼眶里的蓝宝石。那种目光让陈子昂很不舒服。那不是打量敌人的目光,也不是打量使节的目光,是打量一件东西的目光——一件迟早会被丢掉、被遗忘的东西。
康必谦上前一步,缓缓抬起头。
他的胡语带着浓重的龟兹口音,但字字清晰,像是用石头刻出来的一样。
“大王可知,三十年前,是谁焚毁了那八十四座塔中的十七座?”
弗栗恃的脸色微微一变。那两颗蓝宝石似的眼珠终于动了一下。
“是贵霜的异教徒?”康必谦的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敲进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,“不是。是吐蕃人。吐蕃人烧塔时,缚喝国的国王——大王的父亲——正在王宫里与迦湿弥罗的商人洽谈香料生意。他派了使者去吐蕃营中,不是抗敌,是求和,是用三百驮乌铩羊毛,换缚喝国三年的平安。”
殿内一片死寂。
几个大臣低下头去,盯着自己的脚尖。有一个年纪稍长的,肩膀轻轻发抖,不知道是冷还是怕。陈子昂注意到,那老者的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砍过,愈合后留下一条扭曲的肉棱。
弗栗恃的手指紧紧攥住王座的扶手。那三枚蓝宝石戒指硌进肉里,硌出三道白印,他却浑然不觉。他只是盯着康必谦,盯了很久,久到陈子昂以为他要发作、要喊武士出来把这老头拖下去砍了。
但弗栗恃没有发作。
他只是慢慢松开手指,用一种变了的声音说:
“你……你一个牧羊老汉,怎敢……”
“老汉不是牧羊的。”康必谦打断他,语气仍然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结冰的水,“老汉是玄奘三藏的再传弟子。贞观十七年,家师随玄奘祖师经过缚喝国,在此驻锡讲经三个月。那时的大王,还是个小王子,曾亲临法会,供养三宝。家师说,那个小王子问的问题,比那些学了二十年经的老和尚还要深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