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贫僧只是让你看看。”
他转身,望向那座浓烟渐散的迦腻色迦王大塔。
塔身西侧被烧得焦黑,从塔基一直烧到第七层,像是被人用墨泼过。塔刹的金轮歪向一边,歪得很厉害,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。但塔的主体犹在,巍然不动。那四百年的石头,那四百年的砖,那四百年的灰浆,还牢牢地粘在一起,撑起这一座山一样的建筑。
太阳从东边升起来了。
阳光照在塔上,照在焦黑的石头上,照在歪斜的金轮上,照在塔前广场上那些忙碌的唐军士卒身上。他们在搬水,在扑火,在救人,在清扫瓦砾。他们的甲胄还沾着血,他们的脸上还带着烟灰,但他们在做这些事。
阳光也照在康必谦身上,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,照在他浑浊的老眼上,照在他那根焦黑的法幢杖上。那杖头的铜环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四百年了。”康必谦说,“突厥人、吐蕃人、你,都没能毁了它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跋索迦仰着头,喘息着,没有说话。他的眼睛望着那座塔,望着那些唐军士卒,望着康必谦的脸。他的笑容消失了。
康必谦没有等他回答。
“因为有更多人想留下它。”他说,“比想毁掉它的人,多得多。”
健驮逻城破的第三天,陈子昂率军进入迦腻色迦王大塔。
塔内一片狼藉。地上全是灰,全是水,全是散落的经卷。有些经卷被烧得只剩一角,有些被水泡得面目全非,还有些完好无损,整齐地堆在经柜里。僧侣们正将散落的经卷重新整理归架,见到陈子昂,纷纷合十行礼。
没有人表现出恐惧。
也没有人表现出敌意。
他们只是看看陈子昂,看看那些唐军士卒,然后低下头,继续做他们的事。仿佛这些穿铁甲的人,只是来帮忙的香客。
陈子昂站在塔中央,抬头望着穹顶。
穹顶很高,高得看不见顶,只看见一层一层的壁画,从地面一直画到看不见的地方。壁画上全是佛,坐着的佛,站着的佛,躺着的佛,讲经的佛,入定的佛,涅槃的佛。他们的眼睛都半闭着,嘴角都微微上扬,像是在做一个永远不会醒的梦。
一个年轻僧侣走过来。
他穿着破烂的袈裟,脸上还有烟灰,但眼睛很亮。他用生涩的唐语说:
“将军……谢谢。”
陈子昂低下头,看着他。
那年轻僧侣不过二十出头,瘦瘦小小的,额头很高,眼睛很大。他的唐语说得很生硬,每一个字都像是刚学会的。
“谢什么?”陈子昂问。
年轻僧侣想了想。
他想了一会儿,然后用那种生涩的唐语,一个字一个字地说:
“塔在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很久。
他沉默着,看着这个年轻僧侣。看着他那双干净的眼睛,看着他那张沾满烟灰的脸,看着他那件破烂的袈裟。那袈裟的袖口烧了一个洞,洞的边缘焦黑焦黑的,露出里面同样焦黑的皮肤。
“塔是你们守住的。”陈子昂说,“我来晚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