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僧侣摇了摇头。
“将军来了,塔就在。”他说,“这是师父说的。”
他转身走回经架旁,继续整理那些焦边的贝叶。他把一片一片的贝叶捡起来,用袖子擦干净,然后按照顺序,一片一片地放回经柜里。他的手很轻,很稳,像是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。
陈子昂站在原地,很久没有说话。
康必谦拄杖立在他身后,也沉默着。塔外,夕阳正在沉落,把塔顶那尊歪斜的金轮染成一片金红。那金红从塔顶漏下来,漏进塔里,漏在那些散落的贝叶上,漏在那些忙碌的僧侣身上,漏在陈子昂的肩上。
“康老。”陈子昂忽然开口。
“在。”
“《大唐西域记》里写,健驮逻有双身佛像,是如来化鬼子母说法相。”
康必谦点头:“塔东三百步,有伽蓝名‘法王寺’,寺中供奉此像。”
“去看看。”陈子昂说。
他们穿过暮色中的街巷,踏着尚未清扫干净的瓦砾,走到法王寺前。
寺门半毁,两扇门板一扇倒在地上,一扇歪斜着挂在门轴上。院墙坍塌了大半,只剩下一人高的残垣,墙头上还长着几株枯草。但殿中的佛像安然无恙。
那是两尊并立的坐像。
一大一小。大的是母亲,小的是孩子。
母亲慈眉善目,嘴角微微上扬,眼睑半垂,目光落在膝前的孩子身上。孩子依偎在她膝前,一手抚着胸口,一手举着一颗石榴。石榴是红的,虽然是用石头雕的,但红得像是真的,像是刚从树上摘下来。
康必谦在像前跪下。
“这是鬼子母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动什么,“她本是个食人子的恶神,专吃别人的孩子。佛陀为了度她,把她最小的爱子藏起来。她遍寻不得,痛哭流涕,求佛陀还她孩子。佛陀问她:你失一子,尚且如此痛苦;你食千人子,其母之痛,你知否?”
他顿了顿。
“鬼子母大悟,皈依三宝,发愿护佑小儿,不再食人子。从此,她成了儿童的保护神,家家供奉,户户礼拜。”
他双手合十,额头触地。
“弟子幼时听师父讲此故事,不解其意。今日方知——杀人刀易举,度人心难为。”
陈子昂站在他身后,望着那双身佛像。
鬼子母的面容柔和,目光低垂,仿佛注视着膝前那永远长不大的孩子。
那孩子的脸圆圆的,眼睛大大的,嘴角也微微上扬,像是在笑。他手里的石榴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里面密密麻麻的石榴籽,一颗一颗的,像无数小小的眼睛。
此刻他才明白,真正的孤独不是没有人同行。
而是走了很远的路,却发现路的尽头不是征服,是理解。
理解比征服更难。征服只需要刀,需要人,需要不怕死的心。
理解需要什么?需要放下刀,需要听别人说话,需要把自己变成另一个人。
他做不到。
他只是一个大唐的将军,一个带兵打仗的人。他不知道怎么理解,只知道怎么打。但此刻,站在这双身佛像前,他忽然想试试。
他摘下将军的头盔,放在佛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