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还在吹。雪还在下。
半个时辰后,迦湿弥罗的西城门缓缓打开。
那门很沉,是铁皮包的,上面钉满了铜钉。门轴已经锈了,打开时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哭。门缝越开越大,越开越大,最后完全敞开,露出里面长长的甬道。
没有投降仪式。没有盟约文书。
只有一个几乎失明的老僧,牵着一匹同样老迈的白马,一步一步走出城门。
那马是白的,白得像雪,但毛色已经黯淡了,没有光泽。它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用了全身的力气,但它的头昂着,眼睛望着前方,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人。
老僧走到康必谦面前,停住。
他松开缰绳,伸出枯瘦的手,摸索着,摸索着,终于触到康必谦的脸。那手很凉,很粗糙,指腹上全是老茧,但很轻,很轻地摸着,像是在摸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他摸着康必谦的眉毛,摸着康必谦的眼睛,摸着康必谦的鼻子,摸着康必谦的嘴。摸完了,他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雪地里开出一朵花。
“你长得不像他。”老僧说,“他年轻时,眉毛没你这么长。”
康必谦握住他的手。
那双手握在一起,枯瘦的,粗糙的,凉的。康必谦握着他,说:
“他老了以后,眉毛比我还长。”
老僧点点头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他转过身,对着城墙上那些不知所措的士卒,挥了挥手。
“都散了吧。”他说,“这不是打仗的日子。”
士卒们你看看我,我看看你,又看看那个骑在马上、一身铁甲的唐朝将军。然后,他们慢慢收起刀枪,慢慢退下城墙,慢慢消失在城楼的阴影里。
没有人射出一箭。
迦湿弥罗就这样降了。
没有攻城,没有流血,没有那些写在兵书里的奇谋妙计。只有一个老僧,一个更老的向导,和一卷五十二年前留下的梵夹。
陈子昂策马走进城门时,太子亲自出迎。
那太子很年轻,不过二十出头,面色苍白,嘴唇发青,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的。他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礼服,袍子拖在地上,沾满了雪。他身后跟着一群大臣,也都战战兢兢的,低着头,不敢抬眼。
太子双手捧着一只铜盘,盘里放着降表与户籍。降表是写在绢上的,叠得整整齐齐;户籍是一叠厚厚的羊皮,用绳子捆着,足有半尺高。
他走到陈子昂马前,双膝跪下,把铜盘举过头顶。他的手在抖,抖得铜盘里的降表都沙沙作响。
“臣……迦湿弥罗太子……毗湿奴·笈多……恭迎大唐天军……”
他的声音也在抖,抖得连话都说不连贯。
陈子昂勒住马,低头看着他。
他没有下马。只是伸手,接过那只铜盘,放在马鞍上。他没有看降表,也没有翻户籍。他只是看着这个跪在雪地里的年轻人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贵国的郁金香,大唐愿以丝绸、茶叶公平互市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