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昂一一还礼。康必谦还坐在石阶上。那卷贝叶经放在膝上,他的眼睛望着西边,望着那一轮正在沉落的夕阳。
“大将军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老汉活了七十三,这辈子,值了。”
陈子昂看着他。
夕阳照在他脸上,照在他花白的胡须上,照在他浑浊的老眼上。他的眼睛里有光,不是夕阳的光,是从里面透出来的光。
“从龟兹到那烂陀,两千里路。老汉走了一趟。”康必谦说,“见过了灵鹫山,跪过了祖师的脚印,抱过了那烂陀的经。值了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康老。”他说,“译经院建好以后,你打算住哪儿?”
康必谦想了想。
“就住这儿吧。”他说,指了指院墙角落那间还没盖好的小屋,“那间屋子,能住人吗?”
“能。”陈子昂说,“我让他们给你盖好一点。”
“不用。”康必谦摇摇头,“能遮风挡雨就行。老汉这辈子,睡过羊圈,睡过山洞,睡过雪地。能有一间屋子,已经是福气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膝上那卷贝叶经。
“再说了,”他说,“老汉要守着这些经。守着它们,就像守着师父,守着祖师,守着那烂陀。”
陈子昂没有再说话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和这个老人一起,望着西边那轮越来越红的夕阳。
夕阳终于落下去了。
天边只剩下一线红光,像是有人用毛笔在天边画了一道线。
线越来越淡,越来越淡,最后消失不见。
暮色四合。
译经院的工地上,那棵菩提树苗在晚风中轻轻摇着。
叶子沙沙作响,像是在说着什么。
陈子昂站起来。
“康老。”他说,“该回去了。”
康必谦点了点头。
他扶着石阶,慢慢站起来。那卷贝叶经被他小心翼翼地卷好,抱在怀里。他走了两步,忽然停下来。
“大将军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紫衣……老汉不要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件事,老汉想求您。”
“说。”
康必谦望着那棵菩提树苗,望着那座正在建造的经楼,望着那一片渐浓的暮色。
“老汉死以后,”他说,“就埋在这儿,埋在这棵树下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夜风起了。
吹过译经院的工地,吹过那棵小小的菩提树,吹过那两个站在暮色中的人。
远处,龟兹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。
城头那面唐字大旗,还在风中飘扬。
垂拱五年春,安西译经院落成。
经楼高三层,青砖灰瓦,飞檐斗拱。楼前立着一块石碑,碑文是陈子昂亲自撰写的:
“贞观中,玄奘三藏西行取经,历十七年,归国译经。垂拱中,余率师西征,取梵本经论若干卷,建此院以藏之。非敢言功,惟愿正法永传,不绝如缕。”
碑的旁边,种着那棵从灵鹫山下带来的菩提树。树已经长高了一些,叶子更绿了,在春风中轻轻摇着。
树下,有一座小小的坟。
坟前没有碑,只有一块青石,石上刻着两个字:
“康老”
陈子昂站在坟前,站了很久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那块青石,望着那棵菩提树,望着那座高高矗立的经楼。
风吹过来,经楼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。
那声音很轻,很脆,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。
陈子昂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:“祖师西行,不是去取经。是去送信。”
现在信送到了。
送信的人,就埋在这棵树下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经楼,望着那铜铃,望着那一片蓝得透明的天。
天上,有一只鸟飞过。它飞得很高,很高,像是要飞到那烂陀去,又像是要从那烂陀飞回来。
陈子昂看着那只鸟,看着看着,忽然笑了。他转过身,一步一步,走出译经院。身后,那棵菩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响着。
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,又像是——有人终于,可以安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