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西国公,需要回京城谢恩!从西域的龟兹到洛阳,八千里路,陈子昂走了整整两个月。
不是走不快,是不想走快。他想把这一路的风景刻在脑子里——那皑皑的雪山,那咸苦的大清池,那漫天的黄沙,那星星点点的绿洲。
两万士卒,有的留在安西四镇戍守,有的返回原籍务农,有的继续跟着他东行。
最后跟着他走进洛阳城的,不过三百亲卫。
三百个人,三百匹马,踏着暮春的烟尘,从定鼎门缓缓而入。
洛阳城要变天了,陈子昂踏入洛阳的那一刻,心里就如明镜!
陈子昂勒住马,望着眼前这条宽阔的天街。他走的时候,天街两旁还是旧式的坊墙,土黄色的,矮矮的,墙上长着青苔。现在坊墙拆了,换成了新式的店铺,雕梁画栋,幡旗招展。街上的人也变了,多了许多穿胡服的商贾,多了许多涂脂抹粉的妇人,多了许多趾高气扬的新贵。
那些新贵穿着紫色的袍子,腰里系着金带,走路时目不斜视,下巴扬得高高的。他们的身后,跟着一群奴仆,扛着箱子,抬着轿子,吆五喝六,旁若无人。
陈子昂不认识他们。
但他们认得陈子昂。
“西国公回京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街上的人纷纷让到两边,探着头,踮着脚,看着这个从西边归来的将军。有人窃窃私语,有人指指点点,有人挤上前来,想看清他的脸。
陈子昂没有看他们。
他只是骑着马,慢慢地走,穿过那些目光,穿过那些议论,穿过那条长长的天街,一直走到城南那座新赐的宅邸前。
宅门大开。
门上挂着一块新匾,黑底金字,写着三个大字:“西国公府”
陈子昂在马上看了那块匾很久。
西国公。他想。从射洪的一个农家子,到如今的西国公。这条路,走了快三十年。
他没有下马。
只是对迎出来的管家陈伯说了一句话:
“明日设宴,请乔知之、王无竞、卢藏用几位老友。”
乔知之下马时,陈子昂正在院子里看那棵新种的槐树。
槐树是从城外移来的,一人多高,叶子嫩绿嫩绿的,在暮色中轻轻摇着。陈子昂看着那树,忽然想起译经院门口那棵菩提树。不知道康必谦现在在做什么,是不是还坐在石阶上,抱着那卷贝叶经,晒着太阳。
“子昂。”
陈子昂转过身。
乔知之站在院门口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,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更深了,鬓角的白发也更多了。但他的眼睛还是那样亮,亮得像是两盏灯。
陈子昂迎上去,握住他的手。
那手很凉,骨节分明,手背上青筋暴起。陈子昂握着他,握了很久。
“知之。”他说,“你老了。”
乔知之笑了笑。
“你倒没老。”他说,“就是黑了,瘦了。”
陈子昂也笑了笑。
他们就这样站着,站在那棵新种的槐树下,互相看着。三年前的别离,三年间的思念,三年后的重逢,都在这一眼里。
王无竞和卢藏用随后也到了。
四个人坐在后堂的榻上,面前摆着酒菜。菜是洛阳的老味道,酒是从蜀中运来的剑南烧春。陈子昂给每个人斟满酒,举起杯。
“这一杯,”他说,“敬我们还能活着见面。”
四个人一饮而尽。
酒入愁肠,化作一阵沉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