乔知之低着头,看着手中的酒杯。杯中的酒是琥珀色的,映着烛光,一闪一闪的。他看了很久,忽然开口:
“子昂,你在天竺的事,我们都听说了。”
陈子昂没有说话。
“缚喝国,不战而降;滥波国,铁门自开;那揭罗曷,抄经相赠;健驮逻,保住大塔;迦湿弥罗,老僧出迎;羯若鞠阇,那烂陀赠经;摩揭陀,灵鹫山脚下……”
乔知之一件一件地数着,数到最后,他的声音有些发颤。
“二十三国。”他说,“不屠一民,不掠一财。子昂,你这是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。
王无竞接过话头:“这是自古以来,从未有过的功业。”
陈子昂摇了摇头。
“不是我的功业。”他说,“是康老的。”
他把康必谦的故事,从头到尾讲了一遍。从缚喝国那个跪下的国王,到滥波那个失明的老僧,从那揭罗曷抄了五十七年的经卷,到健驮逻保住的大塔,从迦湿弥罗那个等了他师父五十二年的老僧,到那烂陀寺莲华胄的那句话——
“贞观中,三藏取经而去。垂拱中,将军送经而来。”
四个人都沉默了。
烛火在风中轻轻摇曳,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卢藏用忽然开口:
“子昂,你知道朝廷现在是什么情形吗?”
陈子昂看着他。
卢藏用是四人中最年轻的,不过四十出头,但鬓角已经全白了。他是陈子昂最信任的朋友之一,当年在长安,两个人常常对饮到深夜,谈诗论文,谈天说地。但现在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陈子昂从未见过的东西——不是恐惧,是忧虑。
“我在路上听说了一些。”陈子昂说,“酷吏横行,告密成风,大臣们朝不保夕。”
卢藏用点了点头。
“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陈子昂没有回答。
卢藏用看了看乔知之,又看了看王无竞。两个人都在沉默。
他压低声音,说:
“陛下要改朝换代了。”
陈子昂怔住了。
“什么?”
“改唐为周。”卢藏用的声音压得更低,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陛下要做皇帝,不再是太后,是皇帝。国号要改,都城要改,历法要改,什么都改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很久。
他想起天津桥上那个穿着寻常袍子的老妇。她站在桥上,望着洛水,望着夕阳,望着来来往往的百姓。那时候他以为,她只是一个喜欢看风景的老妇人。
原来她在看她的江山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“快了。”卢藏用说,“据说就在今年秋天。九月九日,重阳佳节,洛阳宫,则天楼。”
陈子昂又沉默了。
他望着杯中的酒,酒已经凉了,面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膜。他端起杯,一饮而尽。酒入喉咙,凉得像刀子。
“知之,你是李唐宗室的外戚,”他忽然问,“你怎么看?要改朝换代了吗?”
乔知之抬起头,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像是悲凉,又像是无奈,更像是早已看透的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