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?”乔知之说,“我能怎么看?我只是一个左司郎中,写写诗文,管管案牍。陛下的心思,我猜不透。但有一件事,我知道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前太子被废了。”乔知之说,“太子贤被废为庶人,流放巴州,听说在巴州被逼自尽了。现在的太子,因为姓李,听说也难以自保,也要被废!”
陈子昂的心沉了下去。
太子贤,是高宗和武则天的次子,也是陈子昂当年在长安见过的唯一一个皇子。那是在一次宴会上,太子贤坐在高宗的身边,面容清秀,举止儒雅。他看了陈子昂一眼,点了点头,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,陈子昂记到现在。
“还有。”乔知之说,“那些反对陛下的老臣,一个接一个地被杀。裴炎、程务挺、王方翼……都死了。有的是谋反罪,有的是谋逆罪,有的是莫须有的罪。罪名不重要,重要的是,他们都死了。”
陈子昂握着酒杯的手,指节泛白。
乔知之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们因为有你,因为我们识相,所以没事儿。”他说,“我们不说话,不站队,不惹事。我们写我们的诗,做我们的小官,谁当皇帝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王无竞也苦笑。
“子昂,你还记得你写的那首诗吗?”
陈子昂看着他。
“‘圣人不利己,忧济在元元。’”王无竞念道,“黄屋非尧意,瑶台安可论。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“我从前以为,你写的是抱负。”王无竞说,“现在我才明白,你写的是期望。”
四个人都沉默了。
夜风吹过,院中那棵新种的槐树沙沙作响。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,一下,两下,三下——三更天了。
陈子昂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窗。
窗外,一轮残月挂在半空,冷冷的,白白的。月光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棵槐树上,洒在青石板上,像是铺了一层霜。
“知之。”他背对着他们,说,“你刚才说,改朝换代,跟我们有什么关系?”
乔知之没有说话。
陈子昂转过身,看着他们三个。
“有关系。”他说,“我们是唐人。”
乔知之的脸色变了。
“子昂,你别犯傻。”他站起来,走到陈子昂面前,压低声音说,“这话在外面不能说。说了就是死罪。你知道现在有多少人在盯着我们吗?你知道洛阳城里有多少告密者吗?”
陈子昂看着他。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但我不想假装不知道。”
乔知之抓住他的手臂,抓得很紧。
“子昂,你听我说。”他的声音急促而低沉,“你现在是西国公,是功臣,是陛下亲自封赏的。只要你安安稳稳地做你的国公,没有人会动你。但你要是说错一句话,做错一件事,那两万里的路,就白走了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很久。
他看着乔知之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有焦虑,有担忧,有恐惧,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东西——是哀求吗?他不知道。
“知之。”他轻轻拨开乔知之的手,“我不会犯傻。我只是……”
他顿住了。
他只是什么?他不知道。
他只是觉得,有什么东西堵在心里,吐不出来,也咽不下去。那东西从灵鹫山下就开始堵着,一路跟着他,走了八千里路,跟到了洛阳。
不是悲伤。不是愤怒。不是恐惧。
是另一种东西。
他说不上来。
“算了。”他说,“喝酒。”
他重新坐下,给每个人斟满酒。
“这一杯,”他说,“敬我们还能活着。”
四个人一饮而尽。
酒还是凉的,但陈子昂已经感觉不出来了。
聚会散了的时候,已是四更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