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忽然想,那个老人,现在在想什么?
是不是在想那个从灵鹫山下带来的故事?
是不是在想那个叫玄奘的唐朝僧人?
是不是在想那个走了两千里路,终于把信送到的人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那个老人,比他幸福。
因为那个老人的信,送到了。
而他的信,还不知道往哪里送。
翌日的洛阳,日月当空。
天是灰的,从凌晨开始就灰着。
太阳和月亮,在傍晚罩在洛阳城的每一座坊、每一条街、每一棵树、每一个人的脸上,让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。
模糊得像是假的,日月当空,武曌为天下共主。
陈子昂站在西国公府的后院,望着那棵新种的槐树。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黄了,一片一片的,在晨雾中显得格外苍白。他站了很久,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袍角,久到雾气把他的眉毛染成白色。
九月九日。
重阳佳节。
天下百姓登高的日子。
也是武则天准备登基的日子,这日子快到了。
管家陈伯从月亮门里探出头来,小心翼翼地唤了一声:“国公,该更衣了。”
陈子昂没有动。
他只是望着那棵槐树,望着那些苍白的叶子,望着那一片越来越淡的雾。
“国公?”管家陈伯的声音又响起来,比刚才更轻,更小心。
陈子昂终于转过身来。
“知道了。”他说。
洛阳皇宫,则天楼。
楼是新修的,用了整整一年的时间。从地基到屋顶,全是新的。楼高九丈,面阔七间,飞檐斗拱,雕梁画栋。楼顶上铺着琉璃瓦,金灿灿的,在雾中隐隐发光。
楼前是一座巨大的广场。广场上站满了人,一层一层的,像是一片人肉的海。最前面的是那些紫袍金带的王公大臣,中间的是那些红袍银带的中级官员,后面的是那些绿袍铜带的低级官吏。再后面,是各藩属国的使节,穿着各色的衣服,站在指定的位置上。
陈子昂站在最前列。
他的左边是武承嗣,右边是武三思。两个人都穿着崭新的紫袍,系着崭新的金带,脸上带着同样的、恭敬而又得意的笑容。他们偶尔交换一下眼神,偶尔低语几句,偶尔抬起头,望一望那座楼。
陈子昂没有看他们,因为他知道武则天要称帝了,真正当女皇帝!
他只是望着那座楼,望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门是朱红色的,门上钉着九排铜钉,每排九个,一共八十一个。铜钉是新的,在雾中闪闪发光,像是八十一个眼睛。
雾渐渐淡了。
太阳从雾里透出来,苍白苍白的,像一张没有血色的脸。
卯时三刻。
那扇朱红色的门,缓缓开了。
门开的时候,没有声音。那门很重,但开得很轻,轻得像是一片叶子被风吹开。门缝越来越大,越来越大,最后完全敞开,露出里面黑洞洞的殿宇。
一个内侍走出来。
他穿着紫色的内侍袍,手里捧着一柄拂尘。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,不长不短,不疾不徐。他走到楼前的台阶上,站定,转过身,面向广场上那黑压压的人群。
然后他开口。
声音尖细,但很响亮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
“圣驾临轩——百官跪迎——”
广场上,所有人齐刷刷跪下。
那声音太大了,大到像是一声闷雷。几千个人一起跪下,膝盖撞击石板的声音汇成一片,砰砰砰的,像是敲鼓。袍子摩擦的声音,腰带撞击的声音,呼吸的声音,心跳的声音——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,嗡嗡嗡的,像是一群蜜蜂在耳边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