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昂的手一抖,茶盏里的茶水晃了晃,洒出几滴,落在桌上。
“怎么杀的?”
“有的绞死,有的自杀。”乔知之说,“在洛阳宫西侧的偏殿里,从早上一直绞到下午。那个三岁的孩子,是用白绫勒死的。勒的时候,他还以为是在玩游戏,还笑。”
陈子昂闭上眼睛。
他看见那个孩子。三岁,白白胖胖的,穿着小衣服,扎着小辫子。他不知道什么是皇帝,不知道什么是改朝换代,不知道什么是死。他只是笑,笑着,笑着,然后就没有了。
他睁开眼睛。
“知之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们能做什么?”
乔知之沉默了很久。
“现在暂时什么也做不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只是活着。”
陈子昂看着他。
“只是活着?现在什么也不做?”
乔知之也看着他。
“子昂,你知道吗,今天朝会上,我站在后面,看着那些姓武的站在前面,看着他们在笑。我忽然想,如果我现在站出去,说一句话,喊一声,会怎么样?”
陈子昂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如果不是你,我也会死。”乔知之说,“我和弟弟妹妹,会像那三十七个人一样,被绞死。然后我的家人也会死,我的朋友也会死,我的门生也会死。死了之后,史书上会写:乔知之及家族,谋反伏诛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然后呢?然后一切照旧。姓武的还是站在前面,该笑的还是笑,该跪的还是跪。什么都不会改变。你要活着,我也要活着,见到新的盛世!”
陈子昂没有说话。
“所以,”乔知之说,“我们只能活着。活着,才能看见。”
“看见什么?”
乔知之望着窗外,望着那棵越来越黄的槐树,望着那一角越来越暗的天空。
“看见那一天。”他说,“贞观盛世,那样的日子,还会来的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端起茶盏,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,一饮而尽。
茶是苦的。
苦得像药。
那天晚上,陈子昂没有睡。
他坐在窗前,望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,亮得像一面镜子。镜子里的月亮,和镜子外的一样圆,一样亮。
他忽然想起康必谦说过的那句话:
“祖师玄奘西行,不是去取经。是去送信。”
现在信送到了。
可收信的人,已经不在了。
不是那个老人不在了。是那个时代不在了。是那个叫大唐的朝代,不在了。
从今天起,没有大唐了。
只有大周。
他坐在窗前,望着那轮圆月,坐了很久很久。
月亮从东边升起来,升到中天,又向西边落下去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是九月十日。
昨天,是九月九日。
重阳佳节。
登高的日子。
也是女皇登基的日子。
也是三十七家全部被处死的日子。
他忽然想,那个三岁的孩子,如果活着,以后每年的重阳节,会不会登高?
会不会想起,这一天,是他的忌日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从今以后,每年的九月九日,他都会想起这个孩子。
想起那个笑着被勒死的李姓孩子,想起贞观盛世!如果没有,他将亲手创造!
天终于亮了。
阳光从窗外照进来,照在陈子昂的脸上,暖洋洋的。和昨天一样。
他站起来,走到院子里,走到那棵槐树下。
一夜过去,槐树又落了许多叶子。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金黄,像是铺了一层地毯。
他站在那层金黄上,望着那棵越来越秃的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