窦妃是怎么死的,李旦知道。
那天晚上,她和另外几个宫女一起,被人从寝宫里带走。说是陛下召见,要问话。她走的时候,还回头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来不及说什么。只是看了一眼,然后就走了。
再也没有回来。
第二天,有人来报:窦妃和那几个宫女,意图谋反,已经伏诛。
李旦问:尸体呢?
那人说:不知道。
李旦又问:葬在哪里?
那人说:不知道。
李旦没有再问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,久到那个报信的人退了出去,久到门外的侍卫换了两次岗,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头顶。
他站在那里,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:
她走的时候,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那一眼,是什么意思?
他不知道。
他永远不会知道了。
万象神宫。
李旦跪在丹墀之下,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。
上面坐着他的母亲。
不,不是母亲。是陛下。是圣神皇帝。是那个穿着龙袍、戴着冕旒、脸上涂着厚粉的人。
“平身。”那个声音说。
李旦站起来,低着头,望着脚下的金砖。
“你知道朕叫你来,有什么事吗?”
“臣不知。”
上面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旦儿。”那个声音忽然变了,变得柔和了一些,像是很久很久以前,她还是太后的时候,在长安的深宫里,叫他的小名。
李旦的心猛地抽了一下。
旦儿。这个名字,很久没人叫了。窦妃叫过他“殿下”,侍卫们叫他“皇嗣”,大臣们叫他“殿下”。只有一个人,叫过他“旦儿”。
就是上面这个人,母亲武则天。
他抬起头,望向御座。
那个人也在望着他。隔着那九串冕旒,他看不清她的脸,只看见那双眼睛。那双眼睛很老,很累,很疲惫。但在那疲惫里,还有一点别的东西。
他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“旦儿,”武则天又说,“你怕朕吗?”
李旦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臣,”他说,“不怕。”
那个人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,很淡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。
“你撒谎。”她说,“你怕朕。你从小就怕朕。你哥哥们也怕朕。你父皇也……”
她顿住了。
李旦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那个人又开口: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吗?”
李旦还是不说话。
“因为他们想杀朕。”那个声音忽然变得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刀子,“他们想夺走朕的江山,想杀了朕,想把朕从这把椅子上拉下来。朕不杀他们,他们就会杀朕。”
李旦低着头,望着脚下的金砖,金砖上有一道细细的裂纹,从这头延伸到那头,像是被什么东西劈开的,他一句话也不想多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