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宫出来,天已经黑了。陈子昂没有回西国公府。他在宫门外站了一会儿,望着那一片黑沉沉的夜色,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狄仁杰。
这个人,他见过多次。在同城,那时候狄仁杰还是宁州刺史,站在人群中,不显山不露水。但陈子昂记住了他。
不是因为他的官职,是因为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很安静,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周围的人在吵,在争,在跪,在拜,只有他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,像是这一切都与他无关。
武则天登基后,陈子昂听说,他被贬了。
严格意义上说,不是贬,是调。从冬官侍郎调为洛州司马。但他当过宁州刺史,刺史是从三品;洛州是京畿,司马是从四品下。从京城到地方,谁都看得出来,是降级使用了。
为什么?没有人知道。有人说他得罪了魏王武承嗣,狄仁杰不支持他当太子。
陈子昂知道,这个人现在就在洛阳,还没去地方上任。
陈子昂忽然想去看看他。
“备马。”他对亲卫说。
狄仁杰的住所在城南,离皇城不远。
陈子昂骑马穿过天街,穿过那些已经打烊的店铺,穿过那些还在营业的酒楼,拐进一条小巷。
巷子两边是高高的院墙,墙上爬满了藤蔓。藤蔓的叶子已经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藤条,在月光下像一条条扭曲的蛇。
巷子尽头,是一座不大的院子。
院门是木头的,已经旧了,漆皮剥落了一大片,露出府”。字是普通的字,匾是普通的匾,和这座普通的院子很相配。
陈子昂下马,敲了敲门。
开门的是一个老仆元伯,须发皆白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。他打量了陈子昂一眼,又看了看他身后的亲卫,拱了拱手。
“敢问尊驾是……”
“烦请通禀,”陈子昂说,“陈子昂前来拜会狄公。”
老仆愣了一下,然后深深一躬,转身跑进去。
过了一会儿,院门大开。
狄仁杰站在门内,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照出那张清瘦的、带着几分疲倦的脸。但他的眼睛里,还是那样安静,安静得像一潭深水。
“西国公。”他拱了拱手。
陈子昂还礼。
“狄公。夜晚来访,冒昧了。”
狄仁杰笑了笑。
“国公客气。请。”
院子不大,但很干净。青砖铺地,两排厢房,中间一棵枣树。枣树的叶子也落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枝丫上挂着几个干透的枣子,在月光下黑黑的,像一个个小小的眼睛。
狄仁杰把陈子昂让进正堂。
堂中陈设也很简单。一张案几,几张席子,一个书架,几卷书。案几上放着一盏油灯,火苗一跳一跳的,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,忽长忽短。
老仆元伯端上茶来。茶是普通的茶,茶叶粗大,汤色浑浊。陈子昂端起茶盏,喝了一口,没有说话。
狄仁杰也没有说话。
两个人就这样坐着,对着一盏油灯,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。
过了很久,狄仁杰忽然开口。
“国公安定北疆,有功于国;又从天竺归来,一路辛苦。”
陈子昂放下茶盏。
“不辛苦。”他说,“比从长安到居延海,还轻松些。”
狄仁杰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但很真。
“国公说笑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