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昂遇到李旦,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看着这个男人。这个站在丹墀失去了妻子,却还要笑着活下去的男人。这个把儿子抱在怀里,说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”的男人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起临行前,康必谦对他说过的那句话:
“好人还不够。要成佛,还得把那一层窗户纸捅破。”
他不知道这个男人能不能捅破那层纸。
但他知道,这个男人,是个好人。
一个失去了所有,却还要为了儿子活下去的好人。
这个好人,是一位让人看不透的存在。
但陈子昂知道,他的“让”,不是懦弱,而是一种清醒的选择。
李旦的经历极为特殊:作为唐高宗与武则天最小的儿子,他自幼受宠,性格谦恭好学,精通书法与文字训诂,本无夺嫡之心。
李显被废后,他被母亲武则天推上皇位,实为傀儡。面对母亲的权力野心,他主动上表请求武则天称帝,并求赐武姓,以此换取全家性命安全。
这一“让”,实为自保与大局考量。他隐忍不发,以沉默换生存。
后来,为避免父子相争、重演政变,他借“彗星示警”之机,主动禅位于李隆基,自己退居太上皇。
李旦的“好人”,不在于传统意义上的英明神武,而在于他在乱局中始终退,以隐忍成就大义。他在母亲、兄长、儿子三代帝王之间周旋,也是一位不能小看的人物。
想到这里,陈子昂忽然开口:“殿下。”
李旦吃惊,现在竟然还有人敢跟他说话,看向陈子昂。
“带好李隆基。”陈子昂说。
李旦一下子愣住了,仿佛听错了。
他看着母亲倚重的陈子昂,看着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将军,看着这个刚刚封了国公的功臣,他不懂这句话是什么意思。
陈子昂没有解释。
他只是转过身,走下丹墀,一步一步,走向宫门。
他的脚步很稳,很慢,一下一下的,踩在青石板上,发出轻轻的笃笃声。
李旦站在那里,望着他的背影。
那背影越来越远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宫门外那一大片惨白的天光里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他想起昨天晚上,他抱着那只木匣,站在窗前,对窦妃说的那句话:
“我会让他们活着。”
让他们活着。
让他们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忽然懂了。
陈子昂说的不是别的话。
说的是这个。
带好李隆基。
让那个六岁的孩子活着。让那个眼睛滴溜溜转的孩子活着。让那个看见他哭了的孩子活着。让那个将来可能会做点什么的孩子活着。
活着。比什么都重要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宫门外那一片惨白的天光,望了很久,很久。
然后他转过身,向相反的方向走去。
东宫在东边。
他要回去。
回到那个院子里,回到那棵老槐树下,回到那些孩子身边。
李隆基还在等他。
所有的孩子,都在等他。
他走着,走着,忽然停下来。
他抬起头,望着那一片灰蒙蒙的天。
天上什么也没有。没有太阳,没有云,没有鸟。
只有那一片灰蒙蒙的、像是蒙了一层纱的天。
他忽然想起父皇的那句话:
“怕那把椅子。”
现在他懂了。
那把椅子,真的可怕。
可怕到让人变成鬼。
可怕到让人杀死自己的儿子,杀死自己的孙子,杀死自己的侄子,杀死所有可能威胁那把椅子的人。
可怕到让人坐在上面,望着
他忽然想,如果真的有来世,他不要生在帝王家。
他只想生在平常人家。
有一间小屋,有几亩薄田,有一个妻子,有几个孩子。春天种地,秋天收粮,冬天围着火炉,听孩子背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