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够了。
可是没有来世。
只有今生。
只有这东宫,这老槐树,这木匣,这些孩子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前走。
走回东宫,走回院子,走回那棵老槐树下。
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。
李成器在背书,李成义在练剑,李隆基在追一只蝴蝶。那只蝴蝶是黄色的,在一片金黄中飞来飞去,分不清哪个是蝴蝶,哪个是落叶。
李旦站在月亮门下,看着他们。
看着李成器,看着李成义,看着李隆基,看着那几个更小的。
他看着他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走过去。
李隆基看见他,跑过来,扑进他怀里。
“阿耶!”他喊,“阿耶,你看,蝴蝶!”
李旦低下头,看着他。
看着他黑亮的眼睛,看着他红扑扑的脸,看着他举起来的小手。
那手上什么也没有。
蝴蝶早就飞走了。
“嗯。”李旦说,“阿耶看见了。”
他把李隆基抱起来,抱在怀里。
抱得很紧,很紧。
李隆基被他抱得有点紧,不舒服,挣了挣。
“阿耶,”他喊,“阿耶,你怎么又哭了?”
李旦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抱着他,抱着他,抱着他。
过了很久,他松开手,把他放下来。
他蹲下来,看着他的眼睛。
那眼睛很黑,很亮,像两颗星星。
“隆基。”他说。
“嗯?”
“记住阿耶的话。”
李隆基睁大眼睛,等着他说。
李旦看着他,看着他的眼睛,看着他的脸,看着他小小的、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。
“活着。”他说。
李隆基愣了一下。
“活着?”他问,“什么叫活着?”
李旦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抬起头,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西边,是八千里外的地方。
那里有一个老人,坐在译经院的石阶上,抱着贝叶经,晒着太阳。
那里没有洛阳,没有万象神宫,没有那把椅子。
那里只有风,只有云,只有那些飘落的菩提叶。
他忽然想起陈子昂的背影。
那个背影,一步一步,走向宫门,走向西边,走向八千里外。
走向那个可以安心坐着、晒太阳的地方。
他低下头,看着李隆基。
李隆基还在望着他,等着他回答。
他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头。
“活着,”他说,“就是不管发生什么,都要好好活着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李隆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然后又跑去追蝴蝶了。
那只蝴蝶又飞回来了,在满院的落叶中飞来飞去。
黄黄的,忽高忽低。
像是谁从很远的地方寄来的一封信。
又像是谁在很远的地方,轻轻应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