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。”陈子昂说,“他说,人这一辈子,最难的不是走远,是走近。走远,只要有力气就行。走近,需要缘分。”
他看着狄仁杰。
“你现在,就在走近。”
狄仁杰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窗外那轮月亮,望着那棵光秃秃的枣树,望着那些黑黑的、干透的枣子。他的脸上没有表情,但他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很轻,很淡,像是水底的影子。
过了很久,他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很淡,像是秋天里最后一片落叶终于落到地上。
“国公,”他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陈子昂也笑了。
“不止一个人这么说。”
狄仁杰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但好人,不一定有好报。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
他们就这样站着,站在窗前,望着窗外那轮月亮。月亮很圆,很亮。月光洒在他们身上,洒在案几上那盏油灯上,洒在那些简简单单的陈设上。
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,像是在和月光说话。
“狄公。”陈子昂忽然开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有一天,你会回长安?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想过。”他说,“年轻的时候想过。后来不想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想也没用。”狄仁杰说,“这世上的事,不是你想就能成的。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“那如果我说,”他望着狄仁杰的眼睛,“你不但能回长安,还能当宰相呢?”
狄仁杰愣住了。
他看着陈子昂,看着那双平静的、像是看惯了生死的眼睛。他想从那双眼睛里找出开玩笑的意思。但他没有找到。
“国公,”他说,“这话不能乱说。”
陈子昂摇了摇头。
“我没有乱说。”
他转过身,望着窗外那轮月亮。
“你知道我在天竺的时候,还见过什么吗?”
狄仁杰等着他说下去。
“我见过一个老僧。”陈子昂说,“他叫般若菩提,是那揭罗曷国的首座。他抄了五十七年的经,抄瞎了眼睛,抄白了头发。我去的时候,他把抄了五十七年的经送给我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我问他,你抄了五十七年,图什么?他说,不图什么。抄经,就是为了等一个来取经的人。”
他看着狄仁杰。
“狄公,你知道我想说什么吗?”
狄仁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伯玉是说,让我等?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“等。”
他走到案几前,端起那盏已经凉了的茶,喝了一口。茶是苦的,苦得像药。但他没有皱眉,只是慢慢地咽下去。
“你现在是洛州司马,从四品下。不高,不低,不起眼。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?”
狄仁杰看着他。
“意味着你安全。”陈子昂说,“来俊臣不会盯着你,武承嗣不会盯着你,那个人——也不会盯着你。你可以安安静静地做你的事,审你的案子,读你的书,写你的字。”
陈子昂放下茶盏,说:“等有一天,陛下想起你了,需要你了,你就能回去实现你的抱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