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骑着马,慢慢地走,穿过天街,穿过天津桥,穿过那些他熟悉又不熟悉的地方。
走到天津桥上,他勒住马,停下来。
桥下是洛水。水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,一片一片的,像无数碎银子。水声潺潺,很轻,很细,像是有人在轻轻说话。
他想起很多年前,他第一次来洛阳的时候,也在这桥上站过。那时候他还年轻,才二十出头,刚中了进士,意气风发,觉得这天下没有他做不成的事。
那时候的洛水,也是这样,泛着粼粼的波光。
那时候的他,不是现在的他,不是孤独,而是迷路。
不知道往哪里走,不知道往哪里去,不知道自己要什么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他要回安西。
回那个有雪山、有戈壁、有那些他走过的路、见过的人、打过仗的地方。
回那座译经院,那棵菩提树,那个抱着贝叶经晒太阳的老人身边。
回那两万人马曾经走过的地方。
回那个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地方。
他望着洛水,望着那些碎银子一样的波光,望着那一片渐渐泛白的天际。
天快亮了。
他夹了夹马腹,马继续往前走。
走下天津桥,走过天街,走过那些还在沉睡的坊巷,走到西国公府门前。
他在门前勒住马,望着那块新挂的匾。
“西国公府”
黑底金字,在晨曦中隐隐发光。
他看着那块匾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翻身下马,推开大门,走进院子。
院子里,那棵新种的槐树还在。叶子落得差不多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,在晨风中轻轻摇晃。
他站在树下,看着那些枝丫,看着那一角渐渐泛白的天空。
管家从月亮门里探出头来。
“国公,您回来了。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“准备一下。”他说。
管家陈伯愣了一下。
“准备什么?”
陈子昂望着西边的天空。
“谢恩完了,要回西域了。”他说,“我们回安西。”
魏王府在洛阳城东。
说是王府,其实比许多国公府还简朴。不是武承嗣不想修,是不敢修。武则天最恨的就是铺张浪费,谁要是敢在宅子上动心思,轻则训斥,重则贬官。他亲眼见过几个倒霉蛋,就因为多盖了几间屋子,被贬到岭南喂蚊子。
所以他这魏王府,表面上看着普普通通,和周围的宅子没什么两样。但内里就不一样了。外面看不出来,里面别有洞天。光是密室的隔墙,就用了三层青砖,两层木板,一层绸缎,保证里面说什么,外面一个字也听不见。
此刻,武承嗣就坐在这密室里。
他穿着一身家常的袍子,手里端着一盏茶,茶已经凉了,他没有喝,只是端着。他的眼睛望着对面那个人,望着那张苍白的、永远挂着笑的脸。
来俊臣。
这个人,武承嗣刚开始也不喜欢。不是因为他手段狠,是因为他太狠。狠到让人害怕。武承嗣自认不是什么善人,但和来俊臣比起来,他觉得自己简直是菩萨。
但不喜欢归不喜欢,该用的时候还得用。这个人,是武则天亲自提拔的,是酷吏中的酷吏,是告密之王。整个洛阳城,没有人不怕他。怕他的人,就会听他的话。听话的人,就有用。
“魏王。”来俊臣拱了拱手,脸上带着那标准的笑,“臣有一事,不得不报。”
武承嗣点了点头。
“说。”
来俊臣往前凑了凑,压低声音:
“昨晚,西国公陈子昂,见了两个人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