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们算什么?”
他忽然想笑。
但他没有笑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,望着那雪,望着那树,望着那一片越来越白的天空。
管家走进来,轻声问:
“国公,那封信还写吗?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写了。”
他转过身,走到案几前,把那封写了一半的信折起来,放进抽屉里。
“收拾东西吧。”他说,“后天进宫谢恩,谢完就走。”
管家点了点头,退了出去。
陈子昂又站在窗前。
雪还在下。
他忽然想起那个老人。
那个在译经院里晒太阳的老人。
那个抱着贝叶经,一辈子就做了一件事的老人。
那个不用穿紫袍,不用系金带,不用挂玉佩的老人。
他忽然很羡慕他。
“康老。”他轻轻说,“等我回去。”
窗外,雪越下越大。
白茫茫的,什么也看不见。
雪停了。
洛阳城一夜之间变成白的。屋顶是白的,街道是白的,那些光秃秃的树枝上也落满了雪,像是一夜之间开满了白花。
薛怀义站在白马寺最高的那座阁楼上,望着这一片白茫茫的洛阳城。
他心里很舒坦。
这种舒坦,很久没有过了。武则天当皇帝,他更上一层楼——
他忽然笑了。
鄂国公。辅国大将军。右卫大将军。
这些官衔,这些爵位,就像这满城的雪一样,白得耀眼。
他想起昨天去见陈子昂的事。
那个书呆子,说什么“不要招惹武家人”。
笑话。
武家人算什么?武承嗣、武三思,那两个东西,也配和他比?
他得意地转过身,走下阁楼。
楼下,一群小沙弥正在扫雪。
见他下来,纷纷停下手中的活,躬身行礼。
“薛师。”
薛怀义点了点头,从他们身边走过,看也没看一眼。
走出山门,他的马车已经等在那里了。八匹白马,披着锦缎,拉着那辆镶金嵌玉的大车。车夫见他出来,赶紧跳下来,跪在地上,用袖子把踏板擦了又擦。
薛怀义踩着他的背上了车。
“进宫。”他说。
马车辚辚地驶过洛阳的街道。街上的人见了这辆马车,纷纷闪到路边,低着头,不敢看。
有人小声议论:“那是谁的车?”
“薛怀义。鄂国公。”
“就是他?”
“嘘,小声点。被听见了,你就完了。”
薛怀义坐在车里,听着那些窃窃私语,心里更舒坦了。
他喜欢这种感觉。
所有人都怕他。
怕他,就是敬他。敬他,就是把他当成一个人物。
他就是要当人物。
马车在宫门外停下。
薛怀义下了车,大摇大摆地往里走。
守门的侍卫见了,赶紧行礼。他看也不看,径直走过去。
走到万象神宫门口,一个内侍迎上来。
“鄂国公,陛下正在召见魏王,您稍等片刻。”
薛怀义皱了皱眉。
“魏王?武承嗣?”
“是。”
薛怀义哼了一声。
“他有什么要紧事?”
内侍赔着笑:“这……奴才不知道。”
薛怀义往旁边一站,靠在柱子上,等着。
过了一会儿,殿门开了。
武承嗣从里面走出来,脸色不太好,像是刚被训斥过。
他看见薛怀义,愣了一下,然后拱了拱手。
“鄂国公。”
薛怀义也拱了拱手,但那姿势,敷衍得很。
“魏王。”他说,“面圣完了?”
武承嗣点了点头。
薛怀义笑了笑,从那笑容里,武承嗣看到了一丝得意,一丝挑衅,还有一丝——蔑视。他攥紧了拳头,但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从薛怀义身边走过。
薛怀义看着他走远,哼了一声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然后他整了整衣冠,大步走进殿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