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后园那座假山的亭子里,望着远处那一片灯火通明的街市。从这里望过去,那些灯笼像一条发光的河,蜿蜒着,流淌着,流向看不见的远方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,带着一丝烟火的气息。
她站了很久。
女官走上假山,在她身后站定。
“公主,西国公来了。”
太平公主没有回头。
“让他到亭子里来。”
陈子昂跟着女官穿过月亮门,走进后园。
园子里也挂了灯。不多,疏疏落落的几盏,幽幽地亮着,把那些梅树的影子投在地上,像一幅水墨画。梅花开了满树,红的白的粉的,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。
他走上假山,走进亭子。
太平公主站在亭子边,背对着他。
月光照在她身上,照在她月白色的锦袍上,照在她乌黑的发髻上。她没戴什么首饰,只插着一支玉簪,简单得不像一个公主。
“公主。”陈子昂拱了拱手。
太平公主转过身。
月光下,她的脸很白,白得像玉。眼睛很亮,亮得像星星。她就那样看着他,看了很久,久到陈子昂有些不自在。
“西国公,”她忽然笑了,“你明天就要走了?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“是。明日一早,启程回安西。”
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母亲知道吗?”
“陛下知道。臣已经当面辞行过了。”
太平公主又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月光下的一缕烟。
“你倒是走得干脆。”
陈子昂没有说话。
太平公主走到亭子边,扶着栏杆,望着远处那一片灯火。
“陈子昂,”她叫他的名字,不叫“西国公”,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?”
陈子昂站在她身后,望着她的背影。
“臣不知。”
太平公主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我看上你了。”
陈子昂愣住了。
他就那样站着,站在亭子里,站在月光下,站在太平公主面前,一动不动。脸上的表情,像是被冻住了。
太平公主看着他那张愣住的脸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了。不是那种淡淡的、礼节性的笑,是另一种笑。很轻,很软,像是小女孩终于说出了什么憋了很久的话。
“吓着了?”她问。
陈子昂慢慢回过神来。
“公主,”他说,“臣——”
太平公主抬起手,止住他。
“你先别说话。听我说完。”
她走到亭子中间,在那张石凳上坐下。
“我今年二十五了。嫁过一次人,死了。寡居两年。我母亲急着给我找下一个。武承嗣、武三思,还有那些武家的子弟,一个个排着队等我挑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陈子昂。
“可我一个都不想挑。”
陈子昂站在那里,没有说话。
太平公主继续说:
“武承嗣想娶我,是想借我靠近我母亲,好当他的太子。武三思也是。那些武家的子弟,一个个的,都想通过我往上爬。他们看上的不是我这个人,是我这张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你不一样。”
陈子昂看着她。
“臣哪里不一样?”
太平公主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不想往上爬。”她说,“你刚封了国公,转身就要走。回安西,回那个苦寒的地方,回那片戈壁雪山。洛阳城里这些人,抢破头想留下的东西,你扔得比谁都快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