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子昂转过身,看着太平公主:“辩机和尚这个人,他就站在他自己的念想那边。”
太平公主沉默了很久。
她看着陈子昂,看着这个从天竺归来的将军,看着这个写了“圣人不利己,忧济在元元”的诗人。她忽然觉得,这个人,和洛阳城里那些人都不同。
他有一种……说不清的东西。
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。
诗人。
将军。
“西国公,”她说,“你这个人,真的有意思。”
陈子昂拱了拱手。
“公主谬赞了。”
太平公主站起来,走到他面前。
“本公主告诉你一件事。”
陈子昂看着她。
“武承嗣要动狄仁杰。”太平公主说,“来俊臣已经在暗中调查他谋反的证据了。”
陈子昂的心沉了一下。
但他脸上什么也没表现出来。
“公主为什么要告诉我?狄仁杰目前对他们没有威胁吧?一个洛州司马而已。”
太平公主笑了。
“因为,”她说,“本公主也有我的念想。想来看你,告诉你。”
她没有解释。只是转身,向门口走去。
走到门口,她忽然停下,回头看了陈子昂一眼。
“西国公。”
“公主还有何吩咐?”
太平公主看着他,那双眼睛里,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“你那个老僧,那个康必谦——他还在西域吗?”
陈子昂点了点头。
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替我带句话给他。”
“公主请说。”
太平公主望着窗外的雪,望着那一片白茫茫的天。
“就说,洛阳也有一个人,在等他,他如果回洛阳,可以去白马寺当主持。”
说完,太平公主转身走了。
陈子昂站在门口,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雪里。
雪还在下。
纷纷扬扬的,像是要把整个洛阳都埋起来。
他站在那里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转身,走回书房,拿起那封写给康必谦的信。
他看了一会儿,把信折起来,放进袖子里。
“管家。”他喊了一声。
管家陈伯跑过来。
“备马。去狄司马府。”
管家愣了一下。
“国公,这雪……”
陈子昂没有理他,只是走进院子,站在那棵槐树下。
雪落在他肩上,落在他头发上,落在他紧抿的嘴角上。
他望着太平公主消失的方向,忽然想起她最后的那句话。
“洛阳也有一个人,在等。”
等什么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这个洛阳城,比西域的雪山,还要冷。
正月十五,上元节。
洛阳城彻夜不眠。
从天津桥到定鼎门,十里长街挂满了灯笼。红的、黄的、绿的、紫的,一串串,一排排,把整个洛阳城照得如同白昼。街上挤满了人,男人女人,老人孩子,富人穷人,都挤在一起,看灯,看人,看热闹。卖糖葫芦的,卖馄饨的,卖面具的,卖绢花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,和那些笑闹声、锣鼓声混成一片。
太平公主没有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