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洛阳前的那一夜,小雪又下起来了。
西国公陈子昂站在书房的窗前,望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
雪落在枝丫上,积了薄薄一层,像是给枯枝披上了一层白纱。他已经站了很久,久到肩上的雪花化成了水,渗进袍子里,凉丝丝的。
管家陈伯在门外站了一会儿,终于还是敲了敲门。
“国公。”
陈子昂没有回头。
“说。”
“太平公主府来人了。”
陈子昂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:太平公主?
这个名字,他在同城的时候就听说过。不是从公文里,是从那些从长安来的商人嘴里。他们说,陛下最宠的就是这个女儿,要什么给什么,谁都惹不起。
后来到了洛阳,听得更多了。有人说她是陛下的眼睛,有人说她是陛下的耳朵,还有人说她是陛下最锋利的刀,掌握梅花内卫。
这个公主的年纪,比他还小,但是丈夫薛绍却在女皇登基前就被赐死了,要重新选驸马。据说选武承嗣,她不满意,要自己选。
这些事儿,没有人敢公开说。
说了,就会消失。
“人呢?”陈子昂问。
“在门口等着。公主的马车,也停在巷口。”
陈子昂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请她到正堂。我换件衣服就来。”
太平公主没有坐车进府。
她从那辆镶金嵌玉的马车里下来,踩着一个小内侍的背,轻轻落在雪地上。雪很软,踩上去吱吱响,她低头看了一眼,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。
二十五岁,正是女人最好的年纪。
她穿着一身素雅的锦袍,不是那种张扬的紫色,而是月白色的,只在袖口和衣襟处绣着几朵银色的暗花。头发挽成高高的云髻,只插着一支玉簪,简单得不像一个公主。但那张脸,那双眼,那周身的气度,让人一看就知道——
这个人,不简单。
她站在西国公府门口,抬头看了看那块新匾。
“西国公府。”她轻轻念了一遍,然后笑了,“字不错。”
门房的老仆弓着身子,把她引进院子。
她穿过垂花门,走过青砖甬道,看见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。她停下来,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简简单单的屋舍。
“这府里,挺素净。”她说。
老仆陈伯赔着笑:“国公不爱张扬。”
太平公主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。
正堂里,陈子昂已经等在门口。
他换了一身半旧的青袍,没穿那身紫袍。头上也没戴冠,只用一根木簪挽着发髻。站在那里,不像个国公,倒像个隐居的读书人。
太平公主看见他,眼睛微微亮了一下。
“西国公。”她微微颔首。
陈子昂拱手行礼。
“公主驾临,蓬荜生辉。”
太平公主笑了。
“西国公,你这府里连蓬荜都没有,哪来的辉?你家看起来很富有。”
陈子昂愣了一下,然后也笑了。
“公主请。”
两人进了正堂,分宾主坐下。管家端上茶来。太平公主端起茶盏,轻轻抿了一口,眉头微微一动。
“这茶……”
陈子昂说:“粗茶。比不得宫里的贡品。”
太平公主放下茶盏,看着他。
“你昨天对薛怀义,也是这么说的?”
陈子昂没有说话。
太平公主笑了笑。
“别紧张。我不是来问罪的。薛怀义那东西,我还看不上。”
她顿了顿,眼睛盯着陈子昂。
“本公主是来看你的。”
陈子昂看着她。
二十五岁,比他想象的年轻。但那双眼睛,比他想的老。不是那种苍老的老,是另一种老——像是见过太多事、太多人、太多生死之后的那种老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人。
武则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