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停了。洛阳城在晨光中泛着刺目的白。见过陈子昂后,太平公主的马车从西国公府出来,没有回自己的公主府,而是径直驶向皇城。
车夫不敢问为什么,只是按照她的吩咐,赶着马车穿过天街,绕过天津桥,从侧门进入宫城。
她下车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。
阳光照在万象神宫的金顶上,反射出耀眼的光芒。
太平公主站在宫门口,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然后整了整衣襟,迈步走进那道她从小进出的宫门。
武则天在偏殿里用早膳。
说是早膳,其实简单得很。一碗小米粥,两碟小菜,一小碗汤饼。她吃东西的时候很慢,一口一口地嚼,像是在品尝什么山珍海味。旁边伺候的内侍们都低着头,大气也不敢出。
太平公主走进来的时候,武则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。
“来了。”
“女儿给母亲请安。”
太平公主跪下去,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。
武则天摆了摆手。
“起来吧。吃过了吗?”
“吃过了。”
“那就坐着。”
太平公主在旁边的锦凳上坐下,看着母亲一口一口地喝粥。那碗粥见了底,武则天放下碗,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,这才抬起头,看着自己的女儿。
“见过了?”
太平公主点了点头。
“见过了。”
“怎么样?”
太平公主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是个聪明人。”
武则天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是冬天的阳光。
“聪明人?洛阳城里聪明人多了。他算什么?”
太平公主看着母亲。
“他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哪里不一样?”
太平公主想了想,说:
“他心里有东西。”
武则天没有说话。
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御花园,雪落了一夜,把那些花花草草都埋了起来,只剩下几株蜡梅,开着淡黄色的小花,在雪里显得格外精神。
“他心里有什么?”她问。
太平公主走到她身边,也望着窗外那些蜡梅。
“女儿说不上来。”她说,“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光。不刺眼,但一直亮着。”
武则天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你知道他去天竺的事吗?”
“知道。一万三千里,十有八月,二十三国。不屠一民,不掠一财。”
武则天点了点头。
“这个人,朕用对了。”
她转过身,看着太平公主。
“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他去吗?”
太平公主摇了摇头。
武则天说:“因为朕要的不是征服。是收心。”
她走回去,在榻上坐下。
“天竺那些国家,离大唐太远了。打下来,守不住。杀了人,结仇。只有让他们自己愿意,才是真的归附我大周。”
武则天看着太平公主。
“陈子昂做到了。不是靠刀,是靠一个人。”
太平公主知道她说的是谁。
康必谦,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僧人,背后是佛法的力量,超越国界和时空。
康必谦,那个等了一辈子,终于把师父唐三藏的念想送到灵鹫山下的人。
“母亲,”她说,“女儿有一件事不明白。”
武则天看着她。
“说。”
“陈子昂这样的功臣,为什么不留在洛阳?为什么要放他回西域?”
武则天笑了。
“你以为朕是放他?”
太平公主愣了一下。